新月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
他第一次觉得,这群人像一群活人。
是会互相骂、互相扶、互相用很笨的方式活着的人。
抄写员看着这一幕,眼神没有变。
但他说话的语气稍微柔了一点。
他指向图上的另一个标记。
「银线的寻频针会在中午前到达监测点。」
「你们要在他们到之前,把这里的火熄掉。」
「你最不该被冷风吹。」
「但你要学会害怕也走路。」
抄写员带他们走出房间。
走廊深处有一个像储藏室的空间。
里面堆着旧机械与木箱。
木箱上贴着不同的符号。
符纸上画着那个圆与点。
抄写员把符纸分给每个人。
「如果你觉得自己要被拉走,就摸它。」
莲把符纸收进胸口内袋。
抄写员又拿出两张新的月咏格式卡片。
一张给新月,一张给迅。
「这不是万能。」他说。
「但能让你们在外围区域不被立刻射杀。」
迅接过卡片,冷笑:「他们哪次不是先射?」
抄写员淡淡:「那就别让他们有理由先射。」
朔夜看着抄写员:「你到底要我们去哪?」
最后他指向图上最靠外的一条线。
「去第七神隐区边界。」
他们昨天才在那里清理。
也是月咏最容易合法杀人的地方。
新月的脸色瞬间更白:「回去那里会死!」
「你名册里已经死过一次。」
「那里有一个‘裂口’。」
抄写员说:「那裂口不是天门。」
「有人在神隐区里挖了一个能躲过寻频针的洞。」
朔夜眼神一沉:「谁?」
他只抬手,指向那个小火焰纹。
「火不是一个人。」他说。
「火是一群人,把自己烧成灰,换你们一条路。」
他忽然想到名册碎页上的火焰纹。
想到这工厂门上的火焰纹。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佈线。
抄写员带他们走到工厂后门。
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工厂区更深的巷。
抄写员看着他手背的墨。
「你开,最不容易引起寻频针注意。」
但他硬撑着,像不想再被人抱。
新月跟着上车,坐在迅旁边,手一直按着迅的背,像怕他突然倒下。
莲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低得像不敢惊动这座城市的伤。
地面湿,反光像断裂的镜。
天光微亮,却灰得像没有真正的早晨。
莲握着方向盘,手背的墨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涂黑的字。
朔夜靠着车窗,眼睛闭着,但眉头微皱。
她的回路刺青被墨压住了亮度,却压不住痛。
迅靠在座椅上,呼吸很慢。
他手里握着那张「名」符纸,指节发白。
新月盯着窗外,眼神像一隻被逼上屋顶的猫,怕到发抖,却还在看路。
莲心口那块炭又热了一点。
他忽然明白抄写员说的「火」。
车子转过一个路口时,远处传来直升机的声音。
像银线的耳朵伸出来了。
迅也撑起身,皱眉:「这么快?」
车内一瞬间紧得像弓弦。
新月的呼吸急促,手指抓住座椅边缘。
「巡频机会捕捉你的‘注意’。」
新月立刻把视线压下去。
落在每一次转弯的角度。
落在自己掌心那道血痂的硬。
巡频机的声音越来越近。
像有一隻巨大的眼睛在空中慢慢转。
门像在说:有人在找你。
巡频机终于从上方掠过。
朔夜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他知道加速就是告诉对方:我怕。
巡频机掠过后,声音慢慢远去。
车内的人才像终于能呼吸。
新月吐出一口气,眼泪差点掉。
朔夜低声:「还没完。」
他知道抄写员说的寻频针不是只有空中。
车子接近第七神隐区外围时,街景变得更扭曲。
墙面像被揉皱,路牌歪斜,某些地方甚至出现重叠。
空气里那股甜腥味又回来。
「我讨厌这味道……」他低声。
迅闭着眼,喉头动了一下。
因为那味道是他被当成材料的证据。
莲把车停在一条半倒塌的巷子口。
像这里早就不是人类能完整管的地方。
她摸出一张符纸,贴在巷口的墙上。
她低声:「没有立即的符线。」
迅的脚一踩到地面就晃。
迅想甩开,新月却这次不退。
他咬牙:「你别逞强。」
两双眼睛在灰色空气里撞了一下。
最后迅嘖了一声,没再甩。
莲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发酸。
他忽然想到:以前他们在无光者队伍里,根本不敢这样吵。
朔夜带路往神隐区边界走。
走到一处倒塌的地下入口。
入口上方的牌子写着「第七区地下商街」。
像世界在这里撇了一笔歪斜的字。
「裂口在下面。」她说。
朔夜伸手把入口的铁栏拨开。
每一步都像把火藏在胸口更深处。
但也越接近某个更大的门。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黑暗深处,一个身影慢慢走出来。
他穿着旧防护服,脸被面罩遮住一半。
只有一个被画上去的小火焰纹。
他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他的视线落在莲的手背。
语气很淡,却像直接刺进骨头。
「你走得比我想像的快。」
原来这条路不是只有抄写员知道。
等着把他们带进更深的洞。
也等着……收更大的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