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莲听见自己心跳像鼓。
他听见朔夜的刀声在后面切风。
乾净得像她不允许自己多一个情绪。
跑进管线间时,甜腥味更浓。
莲手背黑纹又痒了一下。
那痒像提醒:门喜欢这里。
门喜欢靠近荒神残响的地方。
莲把封频符线拉紧,像把自己绑在岸上。
新月忽然在黑暗里低声:「莲哥……朔夜姐……」
他知道回头会害死他们三个。
他只能说:「她会跟上。」
那句话他自己也不确定。
说出来,才能让新月不崩。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管道,管道尽头是一个铁梯。
顶开的瞬间,冷雨砸在脸上,像把人打醒。
莲先爬出去,把手伸下去拉新月。
新月手指发抖,差点抓不住。
莲咬牙,把他硬拉上来。
就在新月爬上来的一瞬,井内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
街道被封锁,路灯忽明忽暗。
远处的天门残影像一条永不癒合的伤口,悬在高空。
莲跑着跑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朔夜的声音。
她从另一条巷口衝出来,衣角破了,肩头有一道血痕。
雨水冲着血,把血冲成淡红。
三人像被雨追着跑,跑过废弃公车,跑过倒塌的围栏,跑过一面涂鸦墙。
涂鸦墙上画着一个笑脸。
笑脸被雨洗得扭曲,像哭。
朔夜忽然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垃圾收集口旁。
里面不是垃圾,是一条向下的斜道。
新月愣住:「又下去?」
朔夜冷冷:「你想在地面被银线抓?」
斜道滑,膝盖磨痛,味道臭得让人想吐。
可那味道里有一点很熟悉的潮。
三人滑到下方,朔夜把盖子盖回去。
只有远处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银线的人在地面上搜寻。
新月捂着嘴,眼泪掉不停。
莲的胸口也闷得像被石头压住。
他靠着墙坐下,喘得很重。
朔夜站在他们前方,听着上面的动静。
直得像她把恐惧也切掉了。
莲忽然开口:「朔夜。」
朔夜没有回头:「说。」
莲看着她肩头的血痕:「你刚才说‘好久不见’。」
「你跟他们……以前很熟?」
那一秒像雨滴落在铁上,清脆。
「我以前就是银线。」她说。
朔夜继续:「不是这个徽章。」
「我做过他们做的事。」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报告。
可莲听得出来,那平是把情绪压到最底。
新月颤声:「那你……」
朔夜打断他:「我叛了。」
她说「叛」的时候,没有英雄感。
「因为我看到一个人被整理到最后,连哭都不会。」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再做下去,我就不是人了。」
黑暗里,莲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
像把一块石头吞进肚子。
「你现在也在那条路上。」她说。
他看着自己手背黑纹,黑纹在黑暗里像一条暗河。
「那就别让自己变得舒服。」她说。
「舒服,是最可怕的侵蚀。」
莲想起迅被注射时对方说「很快就会舒服」。
「我会把他带回来。」他说。
她只是往上方的井盖方向看了一眼。
「先活过今晚。」她说。
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喀」。
「他们在拆盖。」她低声。
朔夜往旁边一指:「走水道。」
水道很窄,水很浅,却冰。
莲踩进水里,寒意瞬间咬住脚踝。
新月差点滑倒,莲一把抓住他。
跑着跑着,莲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声像布料撕裂的声响。
那一眼,他看见白光在黑暗里亮起。
银线的符纹像月光绳索扑向朔夜。
朔夜脚尖一落,身形一沉,短刃一挑。
符线断裂时发出刺耳的「嘶」,像烧焦。
可下一条符线又扑上来。
朔夜的肩头被勒住,血瞬间涌出。
她咬牙,硬把那条线往墙上扯。
符线摩擦墙面,火花一闪。
她用那一瞬间,把另一隻手的短刃往上刺。
刺向水道上方的一条管。
黑水瞬间喷出,像一场小型洪水。
水道的水位瞬间上升,水流变急。
新月尖叫了一声又立刻咬住。
朔夜在水流里喊:「走!」
那声音第一次带了情绪。
莲的眼眶瞬间热了一下。
朔夜在用洪水切断追兵。
用水让银线的符线失准。
封频符线瞬间发热,像提醒:忍。
莲咬牙,把那衝动硬压回去。
跑到水道一个分岔口时,莲忽然听见一个很微弱的声音。
新月差点撞上他:「莲哥?」
莲的视线落在水道墙角的一个金属盒。
盒子很小,半埋在污泥里。
盒面刻着细细的月纹折线。
莲的手背黑纹忽然猛烈一痒。
莲脑内的声音再次响起。
【解析对应……门限……】
现在开,他就会被拉走。
像在说:这里有你要的。
新月急得快哭:「我们不走吗?」
他想起迅塞晶片的那个动作。
莲把封条盒子贴在胸口,然后用最短的时间,伸手把金属盒掀开。
一枚跟迅塞进排水沟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晶片。
只是这枚晶片上多了一道刻痕。
迅塞进排水沟的晶片不是唯一。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在城市下方埋了很多这种晶片。
这些晶片可能不是月咏埋的。
月咏的东西不会这么「帮人逃」。
这像是有人在月咏的网里,偷偷打了很多结。
让网的主人也会被缠住。
莲把晶片收进口袋,动作快得像偷。
新月立刻点头,眼泪掉着也跟上。
他们沿着箭头方向的分岔跑。
水越来越深,膝盖被水撞得发麻。
莲的腹部伤口也被水一撞,痛得他差点吐。
活着才能回去把朔夜也带回来。
跑到尽头时,前方出现一扇铁门。
铁门上有一个很小的槽。
槽的形状,正好能插晶片。
新月喘着:「莲哥……」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是什么。
他不想再把同伴带进未知。
可身后的水道传来更急的水声。
莲咬牙,把晶片插进槽里。
铁门内侧传来一声更轻的「喀」。
那冷风像白色空间的冷。
莲把封频符线拉紧,用力吸一口气。
桌上摆着一盏老旧的手摇灯。
纸条用很潦草的字写着:
新月也愣住,像不敢呼吸。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银线会来。别信月咏。别信门。信你的脚。」
信你能落下去,不被拉走。
就在这一瞬,房外水道传来白光炸裂的声响。
莲抓住新月,衝进房内。
门在关上的瞬间,外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像有人隔着门板说:我找到你了。
他手背黑纹微微一缩,像门也听见那笑。
新月在黑暗里发抖:「怎、怎么办……」
他走到桌前,把那个盒子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把短短的刀鍔。
刀鍔锈蚀,却刻着清晰的家纹。
而是一个更古老、更尖的纹。
因为他知道,碰了,门就会开。
而门一开,他可能会被拉走。
可外头的白光越来越亮,门板被符线勒得发出吱吱声。
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把封频符线绷到最紧。
然后他伸手,握住那枚刀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