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呼啸而来,地下室犹如闯进了一头洪水猛兽,在这小空间内肆虐横行。灰尘漫天飞舞,木柜左摇右摆,玻璃柜门被打得啪啪作响,里面的珍稀瑰宝蠢蠢欲动。
风暴中央,顾子翔蜷缩地上,任由强风刮着脸上仍未消散的泪痕,双手牢牢抱紧一盏金色油灯。风声渐渐安静下来,古书书页散落一地,尘埃如蒲公英般徐徐降落,为鼻子带来一阵难耐的痒意。
他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缓缓张开双眼,发现原本无人的地下室出现了一个身影——一袭西域长袍的男子盘腿而坐,脑袋轻轻垂下,及肩黑发随意披散。
顾子翔愣愣地注视这凭空出现的男子,一步步靠近,男子忽然动了动,双臂往上伸展,打了个漫长的呵欠,犹如在释放漫长时光累积的疲惫。
夏末艷阳照射着窗边的老妇人,她虚弱地躺在床上,遍佈皱摺的脸容被照得光灿灿,银丝般的白发散落在枕上。
房内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顾子翔轻轻皱眉,一下子拉上窗帘,握上满佈皱纹的手,沉默地聆听医生的解说——老妇人洗肾后出现低血压情况,需要住院观察一晚。
「我躺一下便可以走,不用住院!不用住院!」
「奶奶,先躺好,」顾子翔轻轻按着打算坐起来的顾老太,「弱成这副模样就不要操劳了,就在这里睡一晚吧。」
顾老太眉宇间笼着愁云,凑近孙子耳边轻声道:「小翔,住院费不便宜哦,奶奶真的没关係……」
「别担心钱,我有打工嘛!」顾子翔摩挲她手背上的纹路,努力地勾起嘴角。
「没关係!」他拍了拍弱不禁风的肩膊,「我先回家拿些衣服和日用品给你,等我一下。」
房门掩上的一刻,顾子翔的嘴角和眉毛轻轻垂下,彷如一株凋零的向日葵。
办好入院手续后,少年在惨白的走廊上缓缓踱步,壁灯为他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院外是绿意盎然的林荫大道,梧桐在微风下沙沙作响,一片片石块整齐地排列,石与石之间长出嫩草和小黄花。面对如此美景,顾子翔却毫无感觉,只因过往一年已踏足过此处无数次,加上内心长期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再动人的景色也变得索然无味。
刚刚上幼儿园的那年,父母离婚并各自组建新家庭,多年来对他漠不关心,幸而还有疼爱他的祖父母,让他在无尽的爱中成长。
幸福生活的转捩点在前年,爷爷于睡梦中悄然离世,留下他和奶奶相依为命。更不幸的是,奶奶一年前患上糖尿病,四肢刺痛,需要定期到医院洗肾。这病不会危及生命,但长期洗肾实在煎熬,花费亦像河水一样没完没了。
爷爷走了,奶奶病了,顾子翔在这双重打击下无法专注高考,最后惨败收场。原本打算投身社会帮补家计,但在奶奶的极力劝说下,最后决定再接再厉,明年再战。
原本充满无限可能的十八岁少年,现在节衣缩食,一天只吃两餐,抓紧空馀时间打工赚钱,频繁地出入医院,上补习班,拒绝参加高中同学聚会......
偶尔在社交媒体看见高中同学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参加迎新活动,住宿舍,参加学会,谈恋爱等,顾子翔更不愿意跟他们倾诉,关係逐渐变得疏离。
他渐渐凋零,就连上次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也忘了。
这状况已经维持了足足一整年,而且完全无法看见尽头在哪里。
顾家是一栋有年代感的两层小屋,建于江边小区的深处,环境寧静简朴,邻里和谐。
推开家门,室内的闷热旋即扑面而来,令顾子翔拧起眉毛。轻步踏入洗手间,凑近水龙头,让冷水潺潺流到脸上,清洗心底的杂乱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