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来,其实辛夷一直没有见到过鬼吃人的模样,她对于鬼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他们身为人类时的模样举止,还有成为鬼之后,那些与她打斗时,展现出的奇怪血鬼术。
那种能把男变化成女,或者是控制别的鬼的身体,大概也是来自于那稀奇古怪的血鬼术。
将人类的血肉完全地撕扯,吞入腹中,如野兽一样的撕咬的模样,辛夷却是没有见到。
即使莼子的到来打断了辛夷的凝视,她大概也能猜出来,那古怪咀嚼声来自于谁了。
寺庙中藏着鬼,而鬼需要进食。
可是辛夷总是想要去看一看,总想亲眼看一看。
她掰开了莼子的手,忽而对莼子笑了一笑。她本就生得眉目清丽逼人,是山间最灵秀的花叶,也是湖中最澄澈的水波,莼子一时愣住,便感到一阵剧痛从颈上传来。
女孩的身体软软倒下,辛夷接住了她的身体,将莼子放在墙下。
即使是春日,夜间也是更深露重,在这里睡上一晚,醒来肯定会生病,可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辛夷干脆破开了一扇窗户,里间的房屋黑洞洞的,没有人在。
她将莼子放在这里,就要再看过去。
腥味还在,夜风将它传得弥漫在了寺院的每一个角落,那咀嚼声仿佛停止了,夜间的寺庙在此时静得吓人。
辛夷的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稍微绕了一下路,路过了也是没有灯火的厨房,从厨房外面的廊檐上,躲在星光找不到的地方,继续往她之前看到的目的地而去。她踩到了湿润的土地上。
她没有看错,没有猜错。土地上沾染的都是血液,从人身上流下来的,那些辛夷闻到的,若有似无的腥气,在这里格外的浓重。
辛夷抬起脚上的木屐,木屐上沾上了泥泞的土。
气温忽然极速地下降,辛夷抱住了手臂,她感到鼻尖上一阵清凉,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她的鼻尖,而后融化。
血腥味没有了,也在极冷的空气中消逝。
越来越多的雪花落下,将脚下的泥土浸染得更加湿润。
辛夷的木屐深深地陷入进去。
她抬头,看到了慈悲的冰面佛像。宏大的佛像面对着她,菩萨垂下悲悯的眼,像是在怜悯她,为何到了这里。
这是辛夷第二次见到这佛像,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她差一点,就杀了佛像的主人。但是这一次,辛夷看着自己孱弱的手脚,以及体内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留下一条性命。
按照常理来说,在闻到腥味的时候,辛夷就算是想要查看,也不应该只身前去,调用一下灵力,用眼睛看更好一些,既安全又方便,就是所耗用的灵力多了一些。
她不应该为了省那点灵力,只身过来,还在路上遇到了莼子。
她和莼子之间的动静算大了,再耳聋的鬼也能听得到这里的出了差错,所以那冰雪幻化的佛像就这么看着她。
无言地同她说,童磨知道了她的到来。
辛夷的身体绷得很直,她没有慌乱没有逃跑,也没有惊慌失措地跌在地上,她看起来并不像个失去记忆的普通女孩。
冰面菩萨在她面前忽然寸寸碎裂,寒冷冰面下,浮现出一张霜雪般的面孔,与肤色完全迥异的浓黑眼睫轻眨了两下,童磨垂下头,和他用血鬼术幻化出来的菩萨一样,脸上有了一点挥之不去的悲悯神色。
辛夷仔细去看,他的手上,衣服上,看起来格外整洁无暇,没有一点血迹。
就仿佛,她用山鬼的眼睛所看到的人,不是童磨一样,就仿佛,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其实这间寺庙,还有别的鬼的存在。
童磨的手抚在了辛夷的脸上。他的指尖太冷了,冷得辛夷脸上那一小块被他触摸过的皮肤都要结出一块冰来。
“辛夷是来找我的吗?”
辛夷沉静着一张脸,没有任何动作。
她的眼睛是世间少见的澄绿的眼瞳,春日新生的柔嫩枝叶卧于其中,也不及眼瞳本身的清亮碧澄。因此眼中泛起的些微绿光,就格外显眼。
辛夷看到了被冷气掩盖下的腥味源头,血水凝结成了冰,和那些坑坑洼洼的尸体摆放在一起,堆叠在漆黑的角落里。
是不是应该感谢一下童磨至少处理了一下现场,没有让她看到惨烈的,四肢乱飞的模样。
【你吃了人。 】
【吃了多少人? 】
童磨好似疑惑不解的模样,与辛夷额头相贴,他轻轻地问,“你在说什么?”
辛夷弯起了眉眼,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从厨房中顺走的刀。那是砍菜切瓜的刀,算不上锋利,但能见血。
刀架在童磨脖颈上,这只浑身冰冷的,仿若浑身落雪的鬼没有丝毫躲避,就这样任由辛夷将刀挥向他。
那毕竟只是一把厨房用刀,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用尽了辛夷身为人类的全部力气,将刀砍到卷刃,也没有将童磨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