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枪人难得没有慌乱, 但是一声接一声的枪响已经惊醒了很多人, 辛夷看向四周, 神父的金发在月色下仍是耀眼的, 辛夷一眼就在慢慢围上来的人群中见到了神父。
他手中也拿了一把枪。
那么多声枪响中,总有一枪击中蜘蛛鬼的脖子,它摇摇晃晃,用附肢托住自己的摇摇欲坠的头颅。
站在蜘蛛背上,穿蛛网和服的小孩跳了下来, 只是左右移动身体, 就逃过了枪口中射/出的子弹。
他的视线锁住了辛夷,就那样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辛夷并不感到害怕,尽管这个小孩模样的鬼似乎比倒在地上的蜘蛛鬼要厉害,但她看着惨白肤色上红斑点点的小孩,只是想到了一点不合理之处。
鬼是具有领地意识的生物,从来不会成群结队出现, 除了在那座错置的城池,她见过许多鬼拥挤在一起, 人类的世界中,鬼都是一个一个出现的。
而现在,她见到了两个鬼在一起。
辛夷握住了木棍,忽然高高跃起,朝着白发小孩狠狠劈过去。她的眼睛里,视线中,连风吹过的轨迹也很缓慢,樱花乘着夜色,如放慢了无数倍,温柔地亲吻辛夷的手背。
木棍重重地打在了白发小孩的脖颈上,他歪过了头,苍白的发丝与皮肤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贴在了肩膀上。
辛夷看到他又慢慢地,重新将那诡异姿态的头颅抬起来,苍白发丝的尾端如锋利的刀刃,遮挡住了左半边眼。
辛夷感受了一下发麻的手心,还有那远远不及白发小孩脖子坚硬程度的木棍,它可怜地在中央产生了裂缝,辛夷可以肯定,要是再来一下,它绝对会从中间裂开,成为两根木棍。
嗯,不用等了。
上半截的木棍已经可怜地从辛夷手上落下。她看着手中另外半截木棍,认真思考这半截木棍上的毛刺,能不能刺进鬼的脖子。
大概率是不能的。
白发鬼并没有暴怒,他的两只手都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脸上浮现出与人类极度相似的纯然的疑惑。
“我应该要杀了你。”
他的声音也同孩童一般,只是稍微低沉了一些,像是小孩生病了哭闹之后的嗓音。
殷红的斑点牢牢地攀附在他脸上,白发鬼侧了一下头,问辛夷:“为什么我的身体却觉得你很亲近?”
辛夷笑了笑,在心中回答,这个问题当然要问你自己。在下一刻,她警觉地转过身,又一次跳到了树上。
子弹带着火光,险险地擦过白发鬼的发丝,呼啸着往辛夷刚刚站立的地方而去,幸好她早一步,跳到树上。不然留在原地的辛夷,只会剩下一具温热的尸体。
开枪的神父表情依然悲天悯人,是不变的温和。
“孩子。”他对着跳到樱树上,还拿着木棍的辛夷说,“你下来,到我这儿来。”
神父的腔调一向古怪,外来的人,学习本地的语言,总会含混着一点原来语言的习惯,所以总显得怪模怪样的。但是这是辛夷第一次觉得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让人几乎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她轻轻敲击了一下掌心,陡然明白过来了。
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总会运用更熟悉的语言。
但辛夷没有急着跳下来,她在树上,熟练地装起了害怕的表情,眼睫一眨,就流下了一串眼泪。她就这样摆着手流泪,想了想,又发出了可怜的抽泣声音。
辛夷一面哭泣,在心底发出了惊叹,原来她的演技可以这么好。那如果失去了神力,她可以去做杂戏演员,至少凭借这样的演技,她绝对饿不死。
辛夷抹去了眼泪,双手都变得湿漉漉的。其实只要一滴眼泪出来的话,剩下的眼泪便不会那么难以调动,就像那个名为水龙头的工具一样,出现了一滴水,剩下的水流就会滔滔不绝涌出来,方便的很。
她抱着树,将整个身体都贴在了粗糙的树干上,透过泪眼朦胧,看向了树下涌现的人。
这些人中,大多都穿了黑衣,但是除了神父,还有几个同样都上了年纪,霜雪布满鬓发的在教堂工作的人之外,剩下的,辛夷一个都不认识。或者准确的来说,和辛夷一起被收养孤儿,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明明枪声如此响亮,再是嗜睡的人也能从睡梦中惊醒,人类的本能会去寻找响声的来源地。
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那些孤儿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神父对于辛夷这种近似于耍赖的行为无可奈何,也就不再将太多的注意力投在她身上。现在最为重要的事,是突然出现在教堂中的古怪生物与人类。
在来到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家时,神父并不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与传说,只是他此番远渡重洋,唯一目的就是传教,为了传教,自然要深深了解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