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杀意反而愈发黏稠,带着崩坏的心情与糟糕的情绪,快要压抑不住了。
无惨按下了自己的手,他控制住了自己身上的颤栗,终于没有再次将花瓣扯碎。
“辛夷曾和我说, 我的病是她束手无策, 只有人间的医师,才有一丝可能能治好我的病。”
疾病,寿命,这类字眼对于曾经的鬼舞辻无惨来说,是最可恶最不吉利,每回说来,他总会重重咬下齿间,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些字眼就嚼碎吞下,世间便再没有这些话了。
她从未听见无惨如此平静地说起这类话。
“可是啊——”他的头靠在辛夷的肩上,带血的指尖遥遥指向被重重保护中的夏生。
“你却让他活了那么久,那个人,据说流着我的血脉,而血脉中藏着神明的诅咒。产屋敷一族,代代都是短折而死。”
“是辛夷更喜欢他,所以为他破例了吗?”
鬼王的头颅扭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他明明靠在辛夷肩上,现在却转到了辛夷面前,红梅般的眼睛中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裂缝,若是有害怕看到密集之物的人类见到,只怕会当场昏过去。
他轻轻地,好奇地问:“你喜欢他,对不对?”
对于千年之前,那个饱受病痛折磨,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少年来说,辛夷这样的做法无疑是全然的一场背叛。
他真心实意地相信辛夷只能用灵力勉强让他好受一些,但即便只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也愿意为辛夷铸造神庙。
“活下去,我想要活下去。”
那个黑发蜷曲的少年,身子瘦弱得连一件寝衣都支撑不起来来,单薄的肩肘骨几乎刺破皮肉,像蝴蝶的一对脆弱蝶翼。他抓着辛夷的衣角,曾这样说道,对生命的渴望已经刺穿了人类的躯壳,灼热地铺陈在辛夷面前。
因为连最渺小的蝼蚁,都比他活得久。
但是到了千年之后,在同样被断言早亡的产屋敷族人上,辛夷却让他活了许多年,即便是苟延残喘地活着,也是那时的无惨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成了吃人的怪物,终日见不到阳光,他的后人却可以在日光下,长命百岁。
辛夷扭过无惨的面孔,让他看起来至少正常一点,不再像个鬼一样。但她知道这样做也是徒劳,即使拥有着形似人类的外貌,他也不折不扣是个鬼。
【那是个交易,我也不知道,他能活下来。 】
辛夷好声好气,心平气和地向无惨解释。
鬼王眼中冰裂的纹路也开始消散了,他点点头,又摇头,辛夷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所说的话,无惨到底有没有听见去。但其实她不必看无惨的表态,那些愈发疯长的,可怖的藤蔓已经将无惨的意思表露了无意。
夏生不该活下来。
“他必须死。”
轻描淡写的话语,藏在藤蔓坚硬的触角中。
燃烧的火焰被辛夷拿了过来,放在了藤蔓上,看到那些藤蔓浑不在意地一口一口吃掉,辛夷拍了下自己的头。怎么忘记了,之前缠在她脚上的藤蔓,曾吞吃过火焰。
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
辛夷咬下自己的指尖,吞吃了灵力之后的火焰反过头来,烧灼到了藤蔓身上。鬼王身上也出现了燃烧的火焰,那明亮的摇曳的火焰烧到了发白的程度,连空气也出现了明显的扭曲。
它爬到了无惨的黑发上,将发梢彻底点成了火光的颜色。
“我实在不明白,他们要杀你,你却还在保护他们。”
“还是藏有自己的私心。”
辛夷觉得无惨已经在自己的臆想中发了疯,十分之肯定地认为她深爱着夏生,喜欢他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所以即便她说什么,他也不会听,那就干脆不要解释了,她想。
可是啊可是,大约才记起来许多事,大约还生有一点人类的柔软心肠,大约无惨是这个世上,第一个能看见她的人类。
无惨总是不一样的,她总是会对无惨心软一点。
心软一点,再软一点,便觉得他可怜。
不被世界认可的生物,注定要走向必死的结局。可是他无限挣扎,就是为了活下去。
无惨不会活下去,她也不会成为无惨真正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