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夫太郎在梅离开后就走出了荻本屋,天气冷了下来,尤其是在夜间,即便在最热闹的游郭,也少有人在街上游荡了。但是游郭的灯火会一直亮着,长廊上点燃的灯笼,在蜡泪积满之前不会熄灭。
这种天气,糖葫芦会更好保存,并不如同在夏日那般,放久了,外面那层坚冰似的糖就会融化。
可惜这会儿并没有灿烂的烟火和盛大的活动,卖糖葫芦的小贩也不会从街头巷尾走过,提着他那高高的草束,用红彤彤的山楂来诱惑过往的行人。
他现在有了钱,足够买两串糖葫芦,一串给梅,一串可以给那双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女孩。她不能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向客人,会被欺负的。
妓夫太郎想,也不知道梅有没有和她提点过,若是有人欺负了她,一定不要只会哭着鼻子,要狠狠欺负回来,别人才不会小看她。
他才不信老板娘的说辞,前脚让他去调查白发彩瞳的客人,必要时杀了那位客人以绝后患,后脚却将辛夷送出了荻本屋。天底下会发生那么巧合的事件吗,送出去的当晚就丢了踪迹,这样大的一个人完全不见了踪影。
妓夫太郎更倾向于老板娘将人藏了起来,对外就说出了丢失的借口来。
当然,老板娘必定不会为了应付他一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妓夫,大费周章地想出这么一个借口。能让她手段频出的,恐怕就是那位要他寻找的,白发彩瞳的客人。
他手中的刀又发出了声响,在耳畔,在周身,令人牙酸。
路上偶有路过的行人,听到声音,都远远绕着他走,可是都这样躲避了,那磨刀的怪人还会抬起头,冲着他阴恻恻的笑,一张脸上满是黑斑遍布,路人只无意中看了一眼慌忙地加快脚步,害怕自己见到鬼了。
路人低头走得太快,一时不察迎面又撞上了人,摔了一个跟头。路人头昏眼花,睁眼看到上方暗洞的天空。
这日天黑得很快,天气也冷,暗沉的天空,像是预兆着一场雨的到来。路人爬起来,来不及争论,匆匆而走。
被撞到的小贩摸着疼痛的肋骨,一句骂声也来不及发出来,就急忙捡起掉落在地的糖葫芦。
有一串滚远的山楂骨碌地滚到了一双草鞋下,而后,这串山楂被一弯刀尖捡了起来。
北风来得凛冽,妓夫太郎手上拿了两串糖葫芦,再次来到荻本屋。他这几日没有闲着,找遍了游郭中的店铺酒肆,有那么出众外貌的客人一般一问便知,可是游郭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曾说见过他。
他带着两串糖葫芦,北风不停地吹,寒意劈头盖脸地侵袭而来,妓夫太郎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
寒冷的空气中,烧焦的气味格外明显。
眼睛哭得红肿的游女看了他一眼,竟然流露出一点怜悯的神色来,往常荻本屋的游女,连多看他一眼也会觉得厌恶。可妓夫太郎现在顾不得去多关注游女,他的眼神钉在了当中那具尸体上。
那具被烤焦的尸体上。
他手上的糖葫芦掉落在地上,沾上了荻本屋的脏污的血水,山楂也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巨大的污渍。
游女难得好心地絮絮向他解释,今日梅与那位武士发生了一些矛盾,梅年轻气盛,拔下头上的簪子就戳瞎了武士的眼睛。
武士自然不肯罢休,他们这些浪人配了刀就横行无忌,怎么能容许被一个游女伤了。
然后,他找到了梅,然后,荻本屋起了火。
妓夫太郎只觉得恶心,头昏眼花,他踉踉跄跄地跪倒了那具身体面前,疼痛地喊出声来。他的声带仿佛被吼得撕裂了,每发出一点声音都能尝到血的味道。
他痛苦地弯下头颅,弯下身躯,但是这痛苦肯定不及他妹妹被火烧的痛苦的万分之一。
“无法原谅……”
“谁来救救她……”
天上有冰冷的东西掉落下来,冷漠地洒在他怀中的尸体上,还有他的眼睛里。
妓夫太郎的眼瞳缩成很小的一点,血丝从眼眶边缘飞快地蔓延上来。他脚上的草鞋不知道被丢去了哪里,就这样赤着脚,抱着梅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雪花从不会顾忌人类欢不欢迎它的到来,它肆无忌惮,只顾着自己的心意往下落。落到人类眼中,还能化作水,欢快地流出来,从人类眼中流到脸颊,再落到了从后背溅出来的血上。
独眼的武士握着刀,砍向了他。
佝偻着背的黑发少年不言不语,转身,用镰刀杀了那个武士。
“不就是瞎了一只眼睛,有什么需要大惊小怪地叫。”
雪还在继续下,地上渐渐堆积起了一层雪白的积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后,妓夫太郎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倒在了地上。
他的神色麻木,后知后觉,迟钝地发觉,出来时,应该带上那两串糖葫芦。
一滴,两滴,上方忽然滴下了血,他将眼珠迟钝地往一边转动。
白发,彩瞳,流光落入这双眼时会显得万分旖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