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扭过头,便没有看到,漆黑的棚屋内,升起的浅绿光芒,在翠鸟身上。
雨声好像小了很多,但是妓夫太郎还未回来。辛夷不时地往外面看去,夜色深沉,可能再多的人影都淹没其中了。
她又升起了别的担心,妓夫太郎会不会被荻本屋的打手抓住,被困在那里,亦或者更严重,打手直接杀了他。
他只不过是妓夫,是每家店都有的,随处可见的妓夫。
应该自己回去拿的,她总不会那么不幸,在店里又遇见那个男人。
不知道哪里的蝉鸣,在落雨时也传了出来,真是嘹亮的一声,吓得辛夷绷紧了背,脸颊边却传来了亲昵的挨蹭。
她惊讶地转过眼,方才还生死不知的翠鸟扑着翅膀,欢欢喜喜地停在辛夷肩膀上,又是啄着辛夷的脸,又是亲密地蹭蹭。
就像一个完全健康的小鸟一样。
辛夷脑中还想着怎么会,翠鸟自己好了起来,会不会是她出现的幻觉,但是小鸟的触碰时那么真实。她靠着勉强立起来的木板,笑意先从脸上冒了出来。
不管怎么样,翠鸟终究是好了。她用嘴唇碰了碰翠鸟的羽翼,好似还能闻到一点潮湿的水汽。
外面的雨声停了,翠鸟的啾啾声更为清晰,她笑着倒在了地上,漏了好几块的屋顶对着她的眼。妓夫太郎和梅的家境贫寒,她是一直都知道的。
上面坠落了水珠,从沉重的吸饱了水的茅草上滚滑下,辛夷反射性地闭上了眼,但一闪而过的影子又让她赶忙睁开。
水珠就这么恰好地,正正好地落入她的眼中,她难受地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将那颗泪珠从眼中挤了出来,看起来又好似在落泪了。
妓夫太郎将她拉了起来,辛夷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而拉她起来的黑发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身上有浅淡的血痕。
辛夷担忧地打着手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大约是她动作太大了吧,手上的许多水都甩倒了少年脸上。
她愣愣地停下了下来,脸上不听话地先红了大半。
她这是做了什么糟糕的事啊,辛夷捂住了脸,遮挡脸上的红。这次脸倒是先变得滚烫了,指缝间,还能见到少年不在意地抬起手,擦了一下脸。
妓夫太郎将拿来的药扔到辛夷怀中,而后就看到了在她肩上,好端端活着的鸟。
不知它是什么时候好转的,竟然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能飞起来,落到人的肩上。
妓夫太郎没有再多看翠鸟一眼,只是在想,他取回来的药用不上了。
辛夷拿着药膏,慢慢站起来,也顾不上还在红的脸。夜色那么黑,他肯定看不分明吧。
辛夷拨开塞子,不敢用手去抹里面的药膏,担心手也是脏的,弄脏药膏后,就没有效力了。她举着药膏,往少年的脸上抹。
妓夫太郎先闻到的,是苦涩的药味,然后是辛夷身上生涩的水汽,按理来说,明明药味更浓重,可是他闻到水汽的味道后,忽然就再也闻不到其他味道了。
辛夷吃了教训,这次手上比划的动作小了很多,但却是贴着少年的眼,生怕他看不清楚。
【我为你上药,你受伤了。 】
【是被荻本屋的打手打的吗? 】
冰凉的药膏抹在脸上,少年别过脸,冷冷吐出一句不是。
今晚的荻本屋,很乱,他几乎不费什么力就拿到了辛夷所说的药膏,他看到荻本屋精致的装饰毁了大半,老板娘叫来了许多人在收拾残局。
有人来问老板娘,要不要追出去找辛夷。
妓夫太郎见到老板娘那张刻薄的脸褶皱更深刻了,她很久没有出声,好像没有听到问话一样,直到那人按捺不住,想要再问一遍时摇了摇头。
“如果她还活着,就会回来的。”
老板娘最终只给了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而现在的妓夫太郎看着垂眼为他上药的辛夷,她的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唯有一双眼睛还清凌凌的,泛着碧波的颜色。如果闭上眼的话,辛夷看起来就像在罗生河畔生长出来的人。
她同样狼狈不堪,浑身脏污。
和他一样。
辛夷笨拙地把药膏全涂抹到他的伤口上去了,这一管小小的膏药很快见了底,她疑心自己下手没轻没重,因为看着少年的脸色,妓夫太郎似乎又生起气来。辛夷差点没把手上的药膏丢下,她忙将药膏紧紧握在手里,退后两步,示意自己上好了。
她问的话妓夫太郎没有一个回答的,辛夷倒也习以为常,少年的性格就是如此恶劣,没有凶神恶煞地和她说话大约是看在她足够可怜的份上了。
翠鸟在辛夷肩膀上不安地跳来跳去,辛夷转过头,对上辛夷的眼睛后,翠鸟拍了拍翅膀,倒是不再跳来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