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投进客人的眼睛,那样灿烂的瞳孔也仿佛被照暗了几分,昏沉的,浑浊的。
医师又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虽然他的眼瞳也迥异于常人,可是这点也是可以放在一边的,就像那头白发一样。
让他打颤、发抖的是,这人身上的温度怎么这么低,完全不是发热,反而是发冷了,冰块一样的温度,像个死人。
死人——
医师想起他刚进来是不住发出声响的铜铃,还有消失的烟火,眼前人惨白的肤色,诡异的瞳孔。
病人喊着自己在发热,会不会,是因为他生前是发热死去的,所以死去的魂魄也在经受发热的痛苦。
这下不止是身体,医师的牙齿也在上下磕绊。
“是是是是鬼吗?”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挪动,手肘打碎了身后的药罐,捣碎的草药混杂着汁水流了出来,医馆中本就药香弥漫,这一下,药味更重了。
医师看到那位病人仰起头,朝一个方向看了过去,他的视线也忍不住转过去。
可是那里,那个方向根本就没有人在。
心里的怀疑越发肯定,医师淌着虚汗,磕磕巴巴地说出话来:“我与你无冤无仇,就算要报仇也不应该找到我身上。”
年轻的医师脑中飞速旋转,自家的医馆应该没有穷困潦倒的病人来求医却将它拒之门外的情况,这样想了一通,又觉得自己的语气着实有点生硬了,怕对面的幽魂发怒,软下声音来,比和自己心爱的姑娘说话还要柔和。
“我们都是本分行医之人,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大人您今日前来,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医师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童磨倒在了柜台前,这一动吓得医师跳了起来,仔细听才发现倒下的鬼发出了细碎的笑声,两肩随他的笑一起一伏。
辛夷盘腿坐在了半空中,不太能理解怎么医师一下变成了这个模样,他将童磨当成了鬼?
可是童磨也只是好好地坐在他面前,伸出手让他诊治而已。
辛夷落了下来,就蹲在医师的身侧,以他这个角度去看童磨,听到他喃喃地说着冤有头债有主的话,又听到童磨的笑声,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个医师胆子太小,将童磨当成死去的鬼了。
唉,都怪这个世界的鬼大多被指代为像无惨那样在暗夜出行,吞吃人血人肉的生物,她才会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说来,这两种鬼似乎都是在夜里出现,大约是这样,才被冠以相同的名字。
辛夷站起来,想要和童磨说换一家医馆,这家医馆的医师看起来快要被吓死了。
外间起了一阵风,铜铃又在叮叮当当地作响,
医师看着童磨的笑,本来坚定的怀疑还有几分动摇,可是屋外鬼魅的铃铛声将他动摇了几分的怀疑之心又狠狠定住了,他哆哆嗦嗦,手上又碰到一个药罐子。
笑出了声音的童磨摇晃着站起来,他眼角还有红胳膊压出来的红痕,油灯的上的火焰完全拢进了他一双眼中,火光在眼中幽幽地跳动。
“好呀。”来访的鬼魅笑意跳满整张脸,“我不来找你,我找别人去。”
白发的鬼撑着柜台,慢慢地走出去,铜铃还在叫个不停,那阵喧嚣的风直接将这串铜铃吹歪了,眨眼好像就要跳到房梁上。
辛夷回过头,看到医师艰难地站了起来,手中还拿着那个药罐子,这大约是医师临时找的防身之物。如果他想象中的鬼不答应他的请求,他就将这个药罐子砸到鬼的头上,也能有一息的逃亡时间。
辛夷起了坏心眼,风能吹动铜铃,但吹不动门,她将那扇门重重地关上,成功看到里间的医师,又打翻了手中的药罐子。
她笑了一阵,发现童磨的脸色不太对劲。辛夷不太懂人类感情,而童磨今天说出这样一番关于爱不爱慕的言论之后,她就更不懂童磨了。
看了半晌之后,她体贴地问:“你是不是现在不方便?”
白发教主习惯性地扬起笑。
“不是。”
“我是在想,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不会怕你。”
怕她?
怕她什么?
辛夷艰难地理解了这短短一句话的意思,童磨可能是想说,她变成了鬼,他也不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