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的人被这一声惊叫激起,齐齐地回过头,看向那站在小小山头的赤豹。
还有辛夷。
黑压压的一片人面,每张面孔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这到底是曾经出现过的场面还是她的臆想,辛夷控制不住地想要深思。
但是下一刻,她捂住心脏,不能细想,再想下去,心口就疼得厉害。而现在,外面晚霞瑰丽,不是满月时分。
啾啾无知无觉,在空地上追着自己的影子,追急了,飞起来,嫩黄的羽毛在不安地抖动。
有砍柴的樵夫从此地经过,背上捆着厚重的一捆柴,询问还在劳作的流民,此处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流民已经从管事处得知,供奉的是山鬼大人。樵夫听了好几遍,确认流民所说的都是山鬼,不由地惊疑道:“莫不是你们听错了,其实是山神大人?”
大家都是不通文墨的平民,可也知道山神的名号比山鬼好听,更何况山神一听就是慈悲体恤的神明,山鬼听起来就有些阴气森森了。
所以听到樵夫的话后,流民也都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于是,无声无息之间,山鬼庙就换成了山神庙。
对此,辛夷是在很久之后才知晓,她倒没有什么想法,只是那个时候,庙宇的香火依旧不旺,同现在相比没有长进多少。
恐怕要攒上十年八年,才能比得上今夜宫中的焰火。
平安京的宫殿算不上宏伟雄壮,但斗角飞檐俱在,青砖黛瓦作陪。水榭上丝竹声阵阵,飘渺轻纱下,舞女扭着曼妙腰肢,轻盈旋转。
辛夷是在这个时候才到了宫里,她坐在了阴阳师的身后。论理来说,制止瘟疫蔓延的阴阳师应该是此次的功臣,但是他们的位次并不靠前。此地最为尊贵的自然是天皇,依次往下,就是平安京的公卿大臣。
而阴阳师们,只是占据了几个较为偏远的位置。
只有其中一位,辛夷曾见过的,来往过鬼舞辻府邸同家主密谈的那位贺茂大人,位次靠前。
贺茂顺平也不在其中。
宴会上的推杯换盏在辛夷看来最最没有意思,你来我往的官场交谈也无趣的很,但是为了等待无惨说的烟火,她可以耐下性子,将那些交谈当做寡淡的下酒菜。
此时高坐于御座之上的天皇是个小孩,看起来比无惨还小好几岁,应该是个会对竹蜻蜓十分感兴趣的年纪。
在天皇的左下手位置,是个胡子比头发还多的中年男子,本就发胖的身形再套上宽大的狩衣,更显得臃肿如球了。辛夷只瞧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转头,她有神明的劣根性,对好颜色的人类男女青眼有加。
当然,如果是信徒,即使容貌丑陋,辛夷也是喜欢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描补了一番,自觉十分公正。
盏盏灯笼悬挂于四周,宴席上亮得如同白昼,只除了水榭那处。灯下看美人,自是比平常要美上三分,可见朦朦胧胧之处的美人有说不出的韵味,因此,水榭歌舞处的灯光就显得黯淡,舞姬更是影影绰绰。
辛夷百无聊赖地晃了一圈,干脆在天皇身边坐了下来。观赏烟火的话,大概天皇的位置是最佳的观赏地点。
在高位上果然看得更清楚,下方的人一览无余。辛夷看到了在贵族男女之间的鬼舞辻无惨,他穿着接近于青色的狩衣,长发束起,乌帽端庄,一派矜贵文雅。因有着一副好相貌,在年轻的少年男女中,他也是最为出众的。
一眼就能看到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惨的神色并不算好,清瘦的脸上是冷漠的神色,只有在有人同他说话时,才稍微软化了一点。
这人不爱笑啊。辛夷想,笑起来多好看,旁人看到也是赏心悦目的。
不能饮酒,无惨端了一盏茶,目光在宴席各处扫过,在看到一个方向时,定住了。
辛夷看到他低眉颔首致意,然后在抬起眼的时候,眉眼弯了弯,笑了出来。
一声沉闷的响,在周遭响起。辛夷来不及多看他,就仰起头,夜幕四垂的天空,星子黯淡,但上升的烟火弥补了这一点。在空中倏然炸开时,就是最美的花火。
砰砰的响声,一束接一束的花火绽开,无比绚烂。
宴席上的声音都被掩盖,大部分人仰着头,观赏这难得焰火。这个时代烛火已经是贵价之物了,焰火爆竹更是昂贵,菲大富大贵之家,难以看到,即便是宫中,也是难得放。
无惨放下茶盏,只随着众人看了一眼头顶的花火,就垂下眼,茶水中,晃动的流波映出了一点焰火的余光,只是失去了绚丽的色彩。
有人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在耳边响起的声音那么轻易就盖过了吵闹的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