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乐美注视着坩埚中那汪趋于晶莹的液体,挥动魔杖使下方幽蓝的烛焰倏然拔高,贪婪地、直至余下的水分被舔舐殆尽,只留有一匙清亮如晨露的精华。她垂下眼睫,从金丝手包中取出另一枚水滴形挂坠瓶——与她颈间那枚容器别无二致——将药剂徐徐倾入。
“我曾允诺过罗克夫特,永生之瓶的第一杯佳酿将归他所有。可惜我这个人一向言而无信,不过,他也不算很亏嘛,波利尼亚克家的药水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消受的。”她笑起来,随即又换上一副近乎无辜的坦白,“况且,我也很难再去找另一个像你这么合适的人作为瓶心了。”
安妮斯朵拉的目光坦坦荡荡地落入那片湛蓝的深海,“它真的能令人永生吗?”
“当然不能。给它取这个名字不过就是图个吉利。”莎乐美将盈满甘泉的瓶子握在掌心,透过早已大亮的天光细细端详,像对待珍宝,又像对待无用之物一般随手放在积尘的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磕响,“再说了,如果一直一直活着难道不恶心吗?”
“那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就引出了故事的另一个篇章。”莎乐美在清理好坩埚后斟酌着扔进去几样新鲜的食材,并在心中偷偷祈祷它们能尽量变得好吃一些。反正无事可做,她便继续向安妮斯朵拉讲述:“总之,女勋爵和她的后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公馆里,专精制毒与黑魔法。可代价也来得很快——没有预兆,没有病痛,但家族成员的寿命会骤然缩短。巫师的生命本应是悠长的,可那时波利尼亚克家的人往往会在五六十岁便猝然离世。那是个极度愚蠢蒙昧的时代,坊间总免不了言三语四,说这是我们家恶事做尽,招来了报应。”
她轻轻搅动锅勺,蒸汽袅袅升起,“所幸,家族后来出了一位痴迷炼金术的天才,经过几百次试验后终于铸成了‘永生之瓶’,并以此为媒介,同那些走投无路的破落户贵族做交易——他们当中多得是欠了高利贷、丑闻缠身,正打算投湖或悬梁自尽的人——我们家可以提供一笔丰厚的抚恤金,换取他们自愿献出的年岁。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都是贵族圈层内心照不宣的秘密。永生之瓶的佳酿见效很快,短寿的诅咒在四五代人之后便被扭转,但也伴生出一些新的、顽固的病症。我们只能继续用瓶子修修补补,直到最后,只剩下‘畏寒’。当时的家主认为这是无伤大雅的,在可以被容忍的限度之内,于是大张旗鼓地宣告波利尼亚克家将永久封存永生之瓶,再加上几笔捐款花出去,反倒是人人都称赞我们家一向积德行善,得到了上帝的福音。”说罢,莎乐美又笑起来,饱有冷淡的讥诮。
“所以你需要用瓶子治病?”
“不算特别需要。我始终认为‘畏寒’不是病症,也许要算千奇百怪的人生中的一部分?”莎乐美并不说谎,尽管她清楚它比往年更甚,在魔力消耗过度或者情绪大幅波动时,它都会找上门,像一条潜行在血液里的蛇。“但我同样不介意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她将煮好的、勉强可以称之为羹汤的液体分出一半,推给安妮丝朵拉,“相处久了你也没那么讨厌嘛,至少你是很称职的聆听者。”
安妮斯朵拉垂眼看向那只平平无奇的白瓷碗,没有立刻去碰。她似乎正思索着什么,又或者只是习惯于在获得任何东西之前先等待一个“但是”。莎乐美没有说但是,她自顾自地舀起一勺送至唇边,极轻微地吹气、希望它尽快冷却。但很快,她的动作便停在半空——液体奇怪的颜色介于泥沼与暮云之间,灰扑扑的,甚至零星漂浮着几粒辨识不出原料的碎屑——莎乐美面露难色,在心里给这锅实验品草草打下一个不及格的分数。
“你没有下毒吧?”安妮斯朵拉忽然问。
莎乐美立刻像被冒犯一般挑起眉梢,将瓷勺扔回碗中,发出清脆的“叮”得一声,“杀你还需要这么麻烦吗?”
理所当然的语气竟让安妮斯朵拉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她终于端起碗,汤的确不好喝,食材的本味没有被很好地驯服,清水与某种根茎类植物残存的土腥气纠缠在一起,但它是热的,滚烫地流入空置了太久的食管,唤醒肺腑早已麻木的知觉。“有点难喝。”她如实评价。
“你话真多。”莎乐美不满地撇了撇嘴,好胜心驱使她视死如归般地将勺子送入口中、囫囵咽下。
“也许我应该说谢谢……”
莎乐美只当做没有听到,自顾自地玩弄着挂坠瓶,用指尖轻轻拨动它,让它原地旋转,一圈,两圈,三圈……窗外的光源透进来,在水晶瓶壁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困在玻璃里的极光,其中的液体却纹丝不动,晶莹剔透。窗外的涛声填补掉短暂的沉默,海鸟的鸣叫传来,断断续续,被海风揉碎又拼合,听起来既近又远,渐渐在浓雾中迷失方向。
安妮斯朵拉没有因对方的沉默而退缩,甚至比方才更加笃定,“我很高兴你会和我说这些。”
“打发时间而已。况且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