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某个版本的我,那个病病歪歪、动不动就看着窗外发呆、不理睬你的坏脾气小姐……我很抱歉她占用了你太多时间。”
“她没有坏脾气,只在思考。”西弗勒斯顿了顿才问,“要去哪?”
“出门转转。但我想你不会喜欢那些场合。”
的确,为了摆脱愚蠢战争带来的身心的垂坠感,莎乐美回到里昂,回到麻瓜们的画廊、沙龙和剧院,那些轻车熟路的场合。曾与她熟识的画家、剧作家或经理人们在隔年未见后显露出夸张而热情的惊喜,他们握住她的手,半认真半调侃地追问:“ mais notre rose éclatante, comment a-t-elle pu dispara?tre comme ?a, à l’automne d’il y a deux ans??”
“和家人一起移民去北美了。你也知道啊,古董藏家的家庭总是需要到处转转的。”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充满流动的色彩,他们没有深究,只是迅速地将她重新纳入这个华而不实的、由互相追捧和浮夸暗语构成的世界。接下来是连绵不绝的对谈。有人引述波德莱尔和兰波,或对照海德格尔与加缪对“存在”一词的分歧,也有人自豪地谈起近来巴黎一家地下实验剧场正在解构萨塞……话题跳跃得毫无秩序,最终又从文人轶事滑入“圈内人”才能听懂的笑话。莎乐美乐在其中,一如既往地夸夸其谈,接连不断地从脑子里拎出精准的譬喻句。她感到自己的精力在恢复,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她仍能享受文明与秩序,由此感到自己高尚、感到人类高尚。而她的壳子也在逐渐变硬、变亮,足够光滑地反射他人赞美的眼神。
此类高频次社交持续了将近一周,直到某天晚上她应邀出席一家私人画廊的开幕酒会。主持人是一位有些神经质的年轻收藏家。他穿着如塑像一般剪裁精准的绒面西装,以几乎亢奋的语气介绍着某位画家的“形而上转向”。空间被处理得像是一只精美的匣子,墙面漆得过于完美,弥漫着冷杉的熏香。
莎乐美站在展厅中央,手中握着香槟,大谈画作中隐喻的“幻痛”与“伤口的形式感”,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寻常的收藏家或艺术家。她说话时高高仰起头,鬓发的弧度恰到好处。
忽然在下一秒,微妙的不安像针尖轻轻扎破气球,强烈的预感之下,身边有微小的东西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光线、空气湿度、或是有人注视自己……她下意识地朝入口望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
西弗勒斯站在门口,穿着麻瓜款式的深色套装,夜晚的小雨让他的头发有些湿了,水珠沿着衣领滴落。他被墙壁上的射灯切割出苍白冷淡的轮廓,显得突兀、寡言、如钉如针。
“这位是……”一位与她同校毕业的影评人走到她身边,察觉到她目光的落点后也顺势转头,“您的朋友?”
“是我在苏格兰认识的一位教授。”她语速平稳,编瞎话连眼睛都不用眨眼了一下,“是研究修辞学和死亡文化的。”
“啊,多迷人!这里正好有几幅画探索悲剧的边界。”
“excusez moi.” 他错身绕开影评人,手指缠上了莎乐美的小臂。他们快步离开这里,莎乐美认为自己像是于凌晨时分不得不离开舞会的伯爵之女,走入夜色中的街道,空气被忽然翻涌而至的冷雾充满,远处剧院的灯光也被包裹成一团模糊的乳白。
“贝内特那边什么情况?”她的语气有些急切。
“没出什么大乱子,但你最好回去看看。她们不想过早打扰你,我理解,尽管她们的‘体贴’未必是对的。”
他们去了巴黎——香榭丽舍大街灯火通明,女神游乐厅的音乐永不止息,吧台里的酒保将一杯杯杜松子酒递上桌面——另一个巴黎,一池静水下的巫师们的巴黎。战火正悄无声息地在这座城市的夹缝蔓延,照亮天空、横跨桥梁、将每一寸砖缝都烤得炽热,使气流扭曲、呼吸变得迟缓。在每一处镜面与拐角之中,都有可能藏匿着耳目悄悄传送讯息,或是一具尚未冷却的尸体。
他们穿过几条隐藏在普通街区背后的魔法结界,来到魔法部大楼所在的广场,立刻就有功能类似于防贼瀑布的魔咒像冰冷的水波荡过他们的肩膀。
议事厅的长桌前坐着十几位神情严峻的男女,长时间的高度戒备在他们脸上留下疲惫与疑虑。沉默一如某种早已达成的共识,贴着每个人的皮肤,顺着衣袖、指节与喉咙的轮廓流动。
莎乐美认得这些人。她曾在更风光的场合见过他们中的大多数:那位佩戴绿宝石耳钉的实职顾问曾与她在布鲁塞尔共进午餐;一个蓄着灰白胡子的男巫曾向她父亲行贿;甚至马克西姆夫人也在,她今日穿了极宽大极素净的长袍,头发高高束起。尽管过去了很多年,莎乐美还是不喜欢她;贝内特坐在长桌前端,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看上去更加稳重,也更加舒展。她在自己左侧为他们留出席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