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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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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莎乐美开始变得整天都恹恹的,像一只羽毛受潮的小白鸟。她很少再与朋友们或贝内特通讯,连惯常的文娱报纸和时尚杂志也懒得翻阅,用来睡觉和坐在窗前发呆的时间渐渐变长,直到夕阳也在她眼中褪色。

西弗勒斯看着她沉默的轮廓透出微小的变化,她有不再红润的嘴唇和倦怠的眉眼,令他心中隐隐不安,却无法贸然触碰,只能更勤于为她调配镇静安神的茶饮。有时他会推开窗,想让阳光或雨丝吹散堆积在卧室角落的沉郁,但一回身便看见她的眼中又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雾。他问她怎么了,她通常只会扯起嘴角说没事,或者干脆拉过毯子蜷回他们共睡的大床,像许普洛斯沉睡在自己的花田里,连一声叹息都懒得丢给他。

夜晚,他会在她熟睡后醒来,望着她蜷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心底涌起不止于情人的近乎于宗教般的虔诚和一点无可名状的惶然。外头的风声一次次拍打着窗棂,直到莎乐美睁开眼睛。

“莎乐美,你可以告诉我。”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梦呓,“教授,你第一次见到死人是什么时候?”

她并不需要西弗勒斯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出于好奇心,拉着吉赛尔偷偷溜进魔法部里看傲罗执行死刑,只要用魔杖在太阳穴轻轻点一下,人就会沉入银白色的水塘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有,他们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最后一刻还想求救,可是没人理会。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还觉得挺好玩的……后来就是蒙帕纳斯公墓地下寄来的信函和照片,很多成年人看了都大惊失色的内容,我当时看着也并不觉得算什么。甚至是去年……反正我既不是可怜的鱼肉也不至于成为亲自操刀的人,而人命是政治里再寻常不过的代价。但这一回就好像有很多人是因我而死的一样,我明明只是做了应当且正确的事情,凭什么要承担自心底而来的道德诘问呢?他们是很无辜,可难道我就不无辜吗?

“是的,你是无辜的,莎乐美,没有人可以为此责怪你。”西弗勒斯倾身将额头抵在她的鬓边。这是他第一次有些违心地安慰她。抚摸她后背的手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他感受她呼吸的起伏,确认一株花还在生长。

“教授骗我。”

久久的沉默后,他又一次抓住她的手,极轻极慢地一寸寸拉向自己的心口,“没有一双手是真正干净的,也没有人能做到真正无辜。”

“可你说得对,我不能只靠踩着尸体前进。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尽管我没有太多理由怜悯他们,但死亡本身让一切变得不再简单。”莎乐美抬起眼眶泛红的眼睛,看向身旁黑暗里那一双一如往常镇静的黑眸,她的眼神里带着让人意外的孩子气的受辱感,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父母所说的,她要去走一条更洁净的路,它代表着内心无瑕无疚。可它很难成立,它不过是特权阶级最傲慢的幻梦。她的瓷娃娃终于从金粉金沙的玻璃高塔跌下,鲜血流出来、碎瓷片变成断壁颓垣的肉屑,露出底下纤细的骨架。这个过程仍旧是既痛且快的。

她的声音已不再带有辩解或寻求认同的色彩,而是某种干净的、剥离感官之后的低语,像是思想被掰开骨节,摊在夜色中逐一检视,“如果我发现,我没有理由说自己无辜更没有理由说&#039;他们终有一死&#039;……如果我突然发现自己和那些被车轮碾过去的人之间并不存在一条真正分明的线——那我该怎么办?”

“你该怎么办?”西弗勒斯低声重复,替她咀嚼那句最危险的自白,他懂得她,极端的自爱和极端的自毁是并行不悖的;他懂得她此刻的情绪并非出于对他人的悲悯,它更多的是对自尊被削弱后的羞耻。而羞耻,是一种最不肯被他人触碰的疼痛,是圣洁的剥离仪式。无论如何都应当将她拉出心灵迷宫,但不能以过来人的姿态,有些话不能由一个曾经在深渊中挣扎、如今却可以平静回望的人来说。

莎乐美并不盼望着西弗勒斯给予答案——这个场景可以被类比为《误会》的结尾,玛丽亚在若望死后、在那间小破旅馆中、在呼唤上帝却一无所得时只能对老仆人说,来了就帮帮我吧,我需要帮助;老仆说,“不行”——这本来就是空泛而无意义的,命运在人物身上的映射而已。从被抛入世界的那一刻起,人就是孤立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任何人。就像她曾经想要被他“看着”,依旧没有避免她坚定不移地走上自己的道路,归根究底还是太把期望放在别人身上了……

“你已经在做了。”

“诶?”

“质问自己,并且冷落你的男友。”

这不好笑,但她被逗笑了,在月光下有种不真实的脆弱。

“怀疑自己并不会让死者复生,也不能让幸存者安宁,它甚至无法让你觉得好受一点。所以别去想了。”

“这些话说完就已经痛快多了。”如果明天贝内特有话和她说,莎乐美不介意匀出半小时。

“那余下的时间呢?小罂粟。”

“补偿一下遭受不公正对待的男友好了。”她懒洋洋地挪动了几寸,继续阖眼睡去,此前一段时间她的确很累,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把精神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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