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焦握着树枝的动作越来越紧,他注视着面前才六岁的小主君,这位小主君甚至还少了颗门牙,却说出这样有道理的话。
果然,在魏徵这样的人监督和辅佐下,唐王把国家治理的非常好,成为一个特别厉害的大王。你愿做我的魏徵吗?
茅焦丢掉手里的树枝,微微俯首道:只要主君愿意做唐王,那臣就愿意做魏徵。
扶苏把树枝捡回来,双手递过去。
茅焦愣了下道:主君这是作何?
扶苏扭头背对着茅焦道:你前一阵在我身边监督我,但是我嫌弃你烦,把你赶跑了。若是我不负荆请罪承受恶果,以后你想起此事,不敢进谏了怎么办呢?
茅焦深深地凝望着扶苏,摩挲着粗糙的树枝,一时之间竟有些热泪盈眶。他都做好离开秦国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扶苏竟然能聪敏至此。
但是你要打屁股,那里打不坏。扶苏紧闭着眼睛,握紧拳头准备挨打。
李由眸光微动,上前半步准备随时拦住茅焦。
可扶苏等了半天,也没有感觉到树枝打过来。他睁开眼睛回头去看,见茅焦在低头擦拭着眼泪,你怎么了呀?
茅焦摇头道:臣并非为自己流泪,只是百感交集。主君犯错该罚,但臣又怎么能以下犯上呢?他抓着树枝在扶苏的脚边打了两下地板,权当是代替扶苏。
李由退回方才的站位,目露些许欣赏,既耿直又懂分寸,确实难得。
茅焦打完地板,就丢掉了树枝。他从床上起来,直接下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臣得遇明主,定以性命相报。
扶苏看着茅焦,一个人为了理想,竟然能把性命托付给另一个人。他恍然间似乎悟到了什么,对自己身份和责任更加明晰了。
半晌后,扶苏声音沉稳坚定地道:我一定要让秦国更加强大,让天下的人都吃得饱饭。
臣与主君同行。李由撩起衣摆,跪在地上道。
茅焦也郑重地躬身拱手。
扶苏抬了抬手:你们都起来吧。李由,回去后让夏侍医来给茅焦看看。等茅焦养好病后,就继续来我身边做事。
是。
张良站在窗外,看着似乎瞬间长大了的扶苏,那张稚嫩的脸渐渐与秦王重叠,却也让人能分辨出他绝对不是秦王。
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从树上掉落,啪嗒一声砸乱了平静无波的水面。
张良侧头看着水面荡开的波纹,搅乱的心许久也难以恢复平静。
看着一群人热火朝天地干着大事业,谁又能真的无动于衷呢?隐士之所以是隐士,大半皆因抑郁不得志,有几人能真正放下曾经的理想?
要么为了理想而生,要么为了理想而亡。张良忽然明白自己的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为秦国而生,要么为韩国而亡。
张良最后看了一眼扶苏,无声离开此地。
扶苏与茅焦聊了一遍在泾阳做的事情,两个时辰后才离开。回咸阳宫之前,他又去找张良告别,但却没见到张良的影子。
陈伯给熟睡的张哲扇着蒲扇:主人说是去看望公子成了。
张良现在明面的身份依旧是陪韩成在秦国为质,去看望韩成倒也并不奇怪。
扶苏只好遗憾地离开,他和张良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以后自己忙起来,更难见几次面了。
人生就是这样充满遗憾。刘邦摸着扶苏的脑袋,想要做大事业,就要牺牲陪伴朋友、伴侣的时间。
扶苏目光坚定,他不后悔。
回到咸阳宫后,扶苏就主动提出要搬到东宫去住,阿父说得对,我都已经换牙了,该学会独立了。
这明明是嬴政期盼的事情,可真正面对孩子要独立长大时,心里还是不免憋闷。如果小孩子永远都长不大就好了。
嬴政按着桌子上的纸张,半天也没有回答扶苏。
扶苏跪坐在嬴政旁边,脑袋搭在嬴政的手上,他也很舍不得阿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