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枝看着他僵直着脊背坐在对面，戒指盒摊开在桌上，他的手握着戒指盒，没有丝毫要取出来的意思。包间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的沉默照得无所遁形。他在退。几乎一瞬间，她就知道了问题所在。
“你知道他还在。”
李言原本平视着她的目光在听到这句陈述后垂了下去，没有着落。他没有否认。她单刀直入，问他都知道什么。
“你们相处得很好。”沉默之后他开口，声音又干又涩，每个字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要你不是被胁迫的，就好。”
“抬起头，看着我。告诉我，你都知道了什么。”何枝没有理会他的只言片语。她太清楚他了，他习惯把所有的情绪压进最简短的句子里，以为这样就能藏住。但这件事不能藏，这个心结要是不解开，眼前这个人会万劫不复。
李言没办法违背何枝的意愿。他抬起头，目光和她撞上。“他把记忆给我看了。我知道了你们的约定。”
电光石火之间，她脑子马上推理出所有画面。她为了稳住取义的实验数据，专门用来击穿他最脆弱的那一处。
他信了，他再一次选择了承受和退让，就像离婚那天她说完“我们离婚吧”他只是沉默地走回卧室，独自舔舐自己的伤口。
想通了这一切，何枝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李言，你是不是觉得我更爱他。”她连名带姓叫他，笃定他已经在心里给这个问题写了答案。
他没有回答，但他也不需要回答了。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他坐在她对面，用一种已经给自己判了刑的认命神情看着她，在等她宣判，等他确认自己猜的都是对的。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不相信我。或者，这么不相信你自己。”她把伸出的手缩回，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后路，“和他约定，是为了稳住他。他在暗处的时候更危险，会藏记忆，会骗人，要是他再伤害你怎么办。我从未怪过你，无论你分裂出多少人格，都是因为你爱我。我愿意包容他、接纳他，也是因为你爱我。”
她的左手搭着右手，轻轻的摩挲着戒圈的位置。“我从看见你照片的时候就被你吸引——你的皮相，你的干净，你看显微镜时全世界都不存在的样子。后来在日料店，你站起来想握手又想拉椅子，两个都没做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我完了。每一次你小心翼翼对我好的时候我都想逗你，我故意把包推下去试探你，我说调节荷尔蒙看你耳朵红，我在海岛穿着那件黑色蕾丝睡衣来敲你的门。不是因为你适合结婚，是因为我在跟你索取感情。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而言有多么大的吸引力。”
她静了一下，像是在回望过去叁十年的某个自己。“不是没有人给我介绍过别人。可我和他们相处不到十分钟，就用审判的目光罗列出一堆让我讨厌的点。唯独你。一年前我站在这里敲门框，你抬头看我，那个干净的眼神让我无从审判。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没办法结婚，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是你让我有了结婚的冲动。不是因为我爸生病，不是因为合适。是因为日料店那个傍晚，你在我眼里和别人都不一样。你还要质疑克制的你对我的吸引力么？”
她摊开手心。“你问我什么时候最开心。不是他出现的时候。是你每天傍晚准时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午饭拍了发给我，月季开了拍给我，晚上睡了多久也要告诉我。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这些琐碎的分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感情会渐行渐远。所以这一次，这道让人误会的难题，我想带着你一起解决。”
她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问出最后一句。“上一次我们遇到难题，彼此都退缩了。这一次，我往前走了九十九步，你还要后退吗。”
这一波一波的话砸向李言，砸得他引以为傲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全盘断裂。她说她一开始就是爱他的。原本的他就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她说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对任何人抱有期待，而他是那个例外。她说她往前走得那么笃定，却看见了他的退缩。
最后一句话像重锤一样砸下来，他的灵魂发出被敲击的嗡鸣。她正看着他，眼里是那晚他在楼道里给她表白时的同样的笃定——她就是靠着这个往前走的。他不能失去她，他不能退。
李言伸出手，把戒指从盒中取出来。他的指尖还是凉的，但已经没有再抖。素圈一点一点推过指节，内侧的蛇杖和灵蛇贴上她的皮肤，最后落在原本该在的地方，分毫不差。他低头看着那只被他重新套上戒指的手，拇指在戒面上轻轻来回蹭了好几下。她的名字，她的指围，她的温度，她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