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崔琢定定盯了她许久,慢慢直回身子,声音冷清:
“崔府的规矩是由你这样败的?”
“兄长是嫌……”
李亭鸢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试探:
“我在您的院外与宋公子说话,扰了您院中的清净么?”
崔琢眸光猛地一紧,盯着她无辜的模样,气极反笑:
“是,身为崔府的小姐,自当自重自爱。”
他警告她:
“你若是还有旁的想法,我劝你最好歇了这门心思,我的眼皮子底下,容不得半分小心思。”
“兄长难不成以为我是卖给你们家了么?”
李亭鸢本就因昨日之事心中堵得慌,自己从未生过旁的心思,却屡屡被他莫名误会。
此刻听他毫不客气将话说到明面上,她干脆也开门见山。
“我从未想过借着女子的身份攀附您身边的任何人,那日……那日您来倚月楼,我很感激,我也感激您给了我弟弟入薛大儒门下的机会,但兄长应当知晓,我虽家世低微却也是有尊严的。”
她自嘲般笑了笑,言语却顶撞:
“退一万步说,即便我与宋公子互有好感,那亦是郎情妾意人之常情,兄长若是觉得我扰了您院中清净,我们去别处便是!”
李亭鸢也是气急了,不假思索便说出了这些子虚乌有的假设。
说到一半她在看清崔琢越来越暗的神色时,就已经后悔了。
不过说出的话如同射出的箭,已然来不及收回,她只能硬着头皮迎向他的目光,不肯让自己露怯。
“郎情妾意?”
崔琢逼近一步。
“人之常情?”
他又走近一步,直到将她逼进书架之间,眼神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
“你的情就这般随意?”
李亭鸢知道,自己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崔家珍藏的写满礼义廉耻的经史子集,面前男人端方自持的神色却隐隐有了几分克制不住的阴翳。
她的心跳得飞快,视线不敢与他对望,沉默地瞥向一旁。
突然,她的下巴上一紧,方才那只箍在她腰间微凉的手,捏上了她的下颌。
李亭鸢本能地瑟缩了下,眸中尽显慌乱。
“说话!”
崔琢手腕微一用力,逼她直视着他。
“是否我这几日对你太过心慈,纵得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么世子又可记得自己的身份?”
李亭鸢吃痛,微微蹙了下眉:
“世子只是我的义兄,是兄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兄长重礼,自当知晓我与谁如何兄长都无权多加干涉吧?”
“倘若你的亲事偏就是我说了算呢?!”
崔琢指腹下压,李亭鸢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上刹那间留下了一抹红痕。
他盯着那抹红痕,眼底神色越发幽暗。
“李亭鸢,从你第一次唤我那声兄长开始,你便冠上了崔姓,你的一切当全权由我做主。”
“兄长不觉得僭越么?”
李亭鸢疼得眼眶里沁出了泪,湿漉漉的眸子如海棠春雨。
“你只是我的义兄,难不成兄长连我的吃穿起居,何时睡何时起,穿何衣裳也要管么?兄长是男人,我是女子,兄长这么做,是否太过失矩了?”
因为他指腹的按压,她的红唇被迫微微张开,说话时莹白皓齿之后隐隐露出一小截鲜嫩的舌尖。
崔琢呼吸猛地一沉,喉结滚动,眯了眯眼:
“僭越?既然你觉得僭越,那便让它变得不僭越。”
李亭鸢一愣,一股寒意自后背乍然而起。
两人离得极近,氛围说不清是暧昧还是对峙。
远处的更漏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极了李亭鸢七上八下的心跳。
她盯着他,眨了眨水雾弥漫的眼睛,缓缓吞咽了一下,迟疑道:
“……兄长这是何意?”
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随着她这句话中退让的语气而松了几分。
烛光轻晃,在崔琢高挺的鼻侧和眼睫下打出晃动不明的暗影。
他的视线笼罩着她,深不见底的双眸盯着她看了片刻,原本浓墨汹涌的眸子里,暗潮渐渐褪去。
良久,他缓缓松开捏住她下颌的手,后退一步,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淡声道:
“过几日母亲寿辰后,择日开宗祠,正式认你做崔府义女。”
开了宗祠,请了族老见证,她就正式是崔府的人了。
而崔琢作为一族之长,他确实有权利执掌她的婚嫁和任何事情……
李亭鸢手心一松,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
就好像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那股撕扯感不见了,但松松垮垮又有种空荡的感觉。
可继而一想到那被时刻掌控的感觉,又像是有一张无形的网缚上来,令她无处遁形。
“你可以选择拒绝。”
崔琢上下审视着她,语气冷淡:
“我从始至终都给过你选择的机会。”
李亭鸢默不作声地咬住下唇。
说是给过机会,可她何曾有过选择的权利。
“倘若我拒绝呢?”她捏紧双拳,问道。
崔琢却不说话,只是用一双意味深长地眸子静静盯着她。
长久的死寂中,李亭鸢心底的那道防线被彻底击溃。
她缓缓松开掌心,喉咙滚了滚,张嘴发出干涩的声音:
“方才……是亭鸢不懂事,顶撞了兄长,亭鸢甘愿认罚。”
崔琢没说什么,只淡淡道:
“禁足已是惩罚。”
说完,他在她书桌上放下了一卷什么,警告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刚一出门崔吉安就迎了上来,低声唤了他一句“爷”。
崔琢抬了抬手,“出去说。”
两人走至清宁苑外,崔吉安才再次开口:
“宫里来了人,让您明日进宫一趟,方才陈御史的人来,说是贺家在陛下那里撤了案子。”
崔琢余光乜了他一眼,“贺家不撤案怕是经不起陛下深查,如今他们死了个成顺郡王也只能受着。”
说到此处,他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静姝这几日见了贺家人?”
“今日白天才见。”
崔琢眸中闪过一抹深意,随即很快又恢复平静,“知道了。”
“还有一事。”
崔吉安跟在他身后,“这几日外界不知怎的,忽然有传闻,说是崔家的义女曾与人订过亲,对方是李姑娘父亲的学生,似乎姓谢……主子,您说这事,咱们有必要去查么?”
“谢?”
崔琢脚步一顿,指腹轻捻了下,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的神色黯了下去,冷笑一声,“去查。”
清宁苑的暖阁内。
崔琢走出许久,房间里彻底没了他的气息,李亭鸢才浑身一软,瘫坐回了椅子上。
她视线怔怔移到方才崔琢放下的书卷上,扫过上面的书名时微怔。
那深蓝色的封面上,板板正正地写着四个字《士商类要》。
是她今日对芸香提过的那本,当时她制止了她去寻崔琢讨要这本书。
李亭鸢眉心轻拧,一股莫名的慌乱窜进胸腔,下颌被他碾按过的地方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还有腰上那片肌肤,到了此刻都是烫的。
她在位置上坐了半天,长舒一口气,起身寻了银剪剪了烛芯。
火苗重新窜起,屋内亮堂了不少。
李亭鸢手在面前的《松窗梦语》上悬停了片刻,终是没忍住拿过那本《士商类要》。
翻开书的第三页,入目便有几行遒劲的小字。
是崔琢的字体。
李亭鸢动作一顿,仔细瞧去,批注的内容鞭辟入里,直切要害。
她的手指忍不住轻抚上那行字,想象着他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
世人只道崔琢金声玉振,从来不知,崔琢这样怀瑾握瑜的人,即便是对这种不入流的商贾之道也如此洞若观火。
他似乎……与她想象中的模样有些不同。
其后几天,李亭鸢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房间里埋头苦读。
从小她就对经商感兴趣。
但父亲为人太过板正,板正到甚至有些迂腐。
他总觉得商贾低贱,一个女子要以嫁人为重,多学些女红,看些《女则》,将来相夫教子孝敬公婆比什么都强。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母亲和弟弟一直都是支持她的。
母亲曾让她悄悄跟着经商的舅舅学习,怀山也曾将自己悄悄攒下的零用钱给她,作为她当初第一笔生意的启动资金。
那时候她跟着舅舅偷偷开了一个胭脂铺子,生意算得上不错。
只是在三年前家里出事的时候,父亲需要四处用钱斡旋,她不得已将自己在那铺子里的份额抽了出来。
她还记得当她走到父亲身边,将一个装满银票的箱子递到他面前时,他眼里先是震惊,而后后悔愧疚到老泪纵横的样子。
离开京城那三年,父亲终于不再阻止她经商。
只是那时候,家中已经没有多余的钱财去供她经营了。
也是因为从前自己的这些经历,前次崔琢将那整理账目的任务交给她时,她才能游刃有余地做下来。
屋外冷风吹进来,芸巧走过去关窗户,不小心碰倒了窗边的花瓶。
李亭鸢被惊得猛地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又忍不住想起从前之事了。
她长舒一口气,搁下笔,“没伤到你吧?”
芸巧跪倒在地,“是奴婢的错,奴婢……”
“收拾了就好,回头季末算到我的日常折损里报给张管家。”李亭鸢语气温和。
芸巧垂首谢恩,站起来看着李亭鸢,犹豫了片刻,轻声唤她:
“姑娘……”
“嗯?”李亭鸢头也不抬。
芸巧往窗外看了眼,狠了狠心,凑过去道:
“今日……听闻松月居来了位稀客。”
李亭鸢翻书的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芸巧,“稀客?是何意思?”
“就是……”
芸巧有些犹豫,按说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应如此议论主子的事,但这么多天来李亭鸢待她们极好,方才打碎花瓶一事又替她遮掩。
芸巧不比芸香稳重,是个有些装不住事的。
她踟蹰片刻,还是说了出来:
“听闻今日来的人,是大理寺丞谢时璋谢大人……”
谢时璋?!
李亭鸢已经许久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如今乍然听人提起,不禁恍惚了一下,才想起那个人的面孔。
只是如今,他已经是大理寺的寺丞了么?
不过也难怪芸巧说来的是稀客。
大理寺丞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官职,这样的官职根本够不上跨进崔府的门槛,更别说还进了崔琢的松月居。
崔琢与他能有什么样的政事往来。
莫不是……谢时璋这次是为自己而来?
思及此李亭鸢的心瞬间紧张起来,起身不管不顾就想往外走。
然而才刚踏出一步,她忽然记起自己此刻尚在禁足中。
李亭鸢咬了咬牙,当即也顾不上什么了,攥住芸巧的手臂,急道:
“你能不能帮我去打探打探,他们都说了什么?可不可以同兄长说,就说我想见谢时璋一面?就一面,哪怕半盏茶的功夫都行!”
许是从未见过李亭鸢这般紧张,芸巧也不禁跟着紧张了起来。
她轻轻颔首,保证道:
“姑娘放心,奴婢这就去瞧瞧。”
“芸巧!”
李亭鸢叫住她,顿了顿,终于平静了些,叮嘱道:
“你先保全自己,若是……不方便同世子说,便只帮我打探打探他们说了什么便可。”
李亭鸢不是不知道崔府重规矩,芸巧这般贸然去说,崔琢定然能想到是她背后同她说了这些。
妄议主子之事,在崔府可是大错。
芸巧走后,李亭鸢在房间里越发坐立不安。
那谢时璋是父亲的学生,从前父亲只是一介教书先生时便跟着父亲进学。
之后父亲中了进士,入朝为官,一步步高升,谢时璋在父亲的栽培和帮衬下,也在大理寺某了个差事。
当初他们离开京城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品狱丞,想不到短短三年间竟能连升三品,坐到寺丞的位置上去。
李亭鸢忽然想到他们秘密离京的前一夜,谢时璋替父亲收拢好包裹,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对她保证:
“你放心,南边那里我已经同我舅父舅母交代好,他们定会帮衬着,京中这边我也会想法子斡旋,帮助老师找到真相,亭鸢——”
他似乎想来握她的手,又忍住了,只认真而郑重道:
“你要好生保重,等我来接你。”
那时候她说了什么,李亭鸢自己也不记得了。
只是去了南方后,谢时璋的舅父舅母非但没有如他所说那般帮衬,反倒还趁夜里的时候,偷走了他们家带过去的许多财物。
以至于他们家在刚到南方的那半年里都举步维艰。
怀山气不过想写信质问谢时璋,父亲却阻止了他,只说兴许谢时璋自己也不知道舅父舅母是这样的人。
从那之后,他们家搬去了别处,三年中同谢时璋再未有过往来。
只是想不到如今她才刚回京不久,谢时璋就来了崔府。
她默默盘算着,谢时璋是查到了什么真相么?或许她可以趁此机会向他求助。
只是李亭鸢在房间里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外面日头都偏了西,也没见芸巧的影子。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亭鸢唤来芸香,还不等询问,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她顺着洞开的窗户看去,只见王嬷嬷领着几名婢女从月洞门外鱼贯而入。
李亭鸢眉心猛地一跳,急忙走到门口。
王嬷嬷也恰好到了台阶下,见她出来对她行了一礼,笑道:
“主子安好,这些侍女是世子爷亲自挑选,说是让姑娘挑选一二留在清宁苑中伺候。”
李亭鸢看都不看那一排女子,只牢牢盯着王嬷嬷,语气发冷:
“芸巧呢?”
王嬷嬷笑道:
“姑娘快挑选吧,她们几个都是一等一……”
“我问你芸巧呢?!”
李亭鸢的嗓音陡然拔高,语气里多了几分犀利。
那王嬷嬷唇边的笑意一僵,随即恢复如初,挥着帕子笑道:
“哎哟姑娘,芸巧她呀,撞上了大运,被世子爷收进房里伺候了,您就不必挂心了。”
“收进房里伺候?”
李亭鸢冷笑。
崔琢倘若是那样的人,他也不至于这么多年传出个不近女色的名声。
她提着裙摆匆匆下了台阶,绕过王嬷嬷就要往门口走。
王嬷嬷一把横臂在她面前,对另外两个侍女使了个眼色,几人一起抓住李亭鸢。
“姑娘尚在禁足中,崔府有崔府的规矩,若是此刻姑娘出去,奴婢们都要牵累受罚,还望姑娘莫要为难我们!”
李亭鸢原本早已被怒气冲昏了头脑,然而听到王嬷嬷那句“牵累受罚”,她又忽然停了下来。
若非自己心存侥幸,芸巧又岂会被拖累。
而眼前这些人,也只不过是遵照崔琢的命令在行事,她们又有什么错?
李亭鸢失魂落魄地垂下双臂,怔怔扫视了眼前之人一圈,最后随便指了个侍女,无力道:
“就她吧。”
王嬷嬷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将那侍女往前一推,“还不快给主子见礼。”
“不必了。”
李亭鸢煞白着脸,随意说了声,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重重将房门关上。
院中之人面面相觑。
芸香往房里看了一眼,走到王嬷嬷跟前,压低声音问:
“嬷嬷,芸巧她到底……”
“送去庄子上了,世子爷开恩,倒是没罚她,世子爷还说,待过一阵儿了,仍将人调回来伺候李姑娘。”
芸香闻言不禁松了口气,“如此便好”。
一连几日,李亭鸢都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
虽然芸香已经隐晦地向她吐露芸巧并没有受什么罚,但她整日里还是恹恹的。
芸香怕她憋出毛病,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忍不住劝道:
“今日湖边的海棠花开了,颜色可娇艳呢,姑娘不妨过去瞧瞧?”
李亭鸢虽被禁足,却可以去清宁苑外的小花园走动,据说还是崔琢下的令。
李亭鸢那日对崔琢的话一语成谶,这几日有些轻微的风寒,正头疼呢。
她趴在桌上,闻言摇了摇头,“不去”。
芸香瞧着她没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默默退下去替她煎药。
明媚的日光从窗外洒进来,投射在李亭鸢面前的桌案上。
她的食指和中指撑在桌子上,学着两条腿走路的样子,缓缓“走”到投进来的阳光下。
灼亮的日光在她白皙的手指四周照出一圈微微的红。
她翻了个身,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