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皇帝也够心狠的,自己亲生儿子也舍得。”
“嗐,就一个婢女生的贱种而已,太子以后可是要登大统的,自然是尊贵。
这贱种的血能用来救太子,那是他的福气。”
“也是。而且要有血缘关系这血效用才更大。不然皇帝也不会把他送到这儿来。”
脚步声远了,声音也远了,被夜风吹散了,散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月光下,落在程戈的耳朵里,捡不起来。
程戈坐在那里,肩膀挨着云珣雩的肩膀。
他感觉到云珣雩的身体很平静,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缩在墙角,不敢叫,也不敢跑。
程戈把手收回来,撑在身后,没有再问。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毛绒拖鞋,拖鞋上印着小熊。
小熊的鼻子被人踩掉了,只剩两个黑黑的鼻孔。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都酸了。
他侧过身,把云珣雩的脸捧起来。
他的手很小,比云珣雩的脸还小,掌心贴着那两块硌手的颧骨,指尖碰着那些血痂和淤青。
云珣雩没有躲,他的眼睛从肿胀的眼皮缝隙里看着程戈。
那只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安安静静。
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泡了很久,忽然被人捞了上来,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岸上的人。
程戈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云珣雩的额头。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杏花,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
云珣雩的额头很凉,程戈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云珣雩那沾了血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妈妈说,”程戈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黏糊糊的,甜丝丝的,“亲亲就不疼了。”
云珣雩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盏被人慢慢挑亮了芯子的灯。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翘,但没有翘起来,像是太久没有笑过了,脸上的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动了。
但他的眼睛在笑,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月光落在里面,把那两道月牙照得亮晶晶的。
程戈挨着他坐了下来,肩膀靠着肩膀,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云珣雩的肩上。
云珣雩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程戈的太阳穴,硬硬的,但程戈没有挪开。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像是有人在他眼皮上放了两个铅块,他想睁,睁不开,不想睁,又怕闭上眼睛会错过什么。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绵长。
云珣雩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程戈靠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裂开了,血痂黑黑的,他没有去看。
他侧过头,看着程戈靠在他肩上的脸,程戈的脸很小,比他的脸还小。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里溢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牛奶味。
“你还会来吗?”云珣雩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轻得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梦话,说完就忘了。
程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只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应完又不动了。
云珣雩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膝盖上慢慢抬起来,想碰一碰程戈的头发。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怕自己的手太脏,会弄脏程戈的头发。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蜷着,指尖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印。
程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你可以来找我。”
云珣雩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程戈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糖,从天上掉下来。
落进云珣雩的耳朵里,落进他的心里,落进那个被虫蚁啃噬过,被药水浸泡过,被人叫做“贱种”的千疮百孔的地方。
那些糖化了,甜的,黏黏的,把那些洞一个一个地填上了,填得满满的,溢出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往程戈那边又靠了靠,让程戈靠得更稳一点。
月光从屋顶的洞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