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两下,三下。黑色的发丝在他皮肤上划过,像一笔浓墨落在宣纸上,洇开了,就不肯收了。
“我只是想让卿卿能将我的心跳听清。”云珣雩说着,把程戈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衣襟虽然拢上了,但布料薄薄的,底下那颗心跳得又稳又慢。
“你心跳又不快。”程戈说,想把抽手回来,云珣雩按住了他的手。
“平时不快,”云珣雩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卿卿在的时候才快。”
程戈的的掌心贴着云珣雩的心口,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程戈的手指蜷了一下,想缩回去,云珣雩按着没放,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过来,烫得程戈的指尖都在发颤。
“你看,”云珣雩说,嘴角翘着,眼睛弯着,白发垂下来,扫过程戈的手背,痒痒的,“我没骗卿卿。”
程戈瞪着他,瞪了三秒,把手猛地抽了回来,缩进被子里,整个人往床里边挪了半寸。
云珣雩把程戈连人带被一起揽进了怀里。
被子隔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柔软的壳,程戈缩在里面,他抱着壳。
程戈在被子里蹬了一下腿,没翻过来,又扑腾了一下,还是没翻过来,不动了。
“你干嘛?”程戈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闷闷的。
“抱你。”云珣雩说得很坦然,坦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下巴抵在程戈的头顶上,隔着被子,能感觉到底下那颗脑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找舒服的角度,又像是在抗议。
程戈安静了一会儿,被子里的那团东西慢慢从僵硬变得柔软,从柔软变得松弛。
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含含糊糊的:“云珣雩。”
“嗯。”
“你为什么会想跟我在一起?”
云珣雩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叩了一下,叩得很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自然是心悦你。”云珣雩说,声音很轻。
程戈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只眼睛,白了云珣雩一眼。
“你怕不是觊觎我帅气的外表,以后等我老了,便弃如敝履。”
云珣雩看着他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看着那只眼睛里明明灭灭的光,嘴角翘了一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程戈的整张脸。
程戈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头发散在枕上,几缕碎发贴在额前。
云珣雩伸出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额头。
他把程戈连人带被又往怀里拢了拢,拢得很紧。
紧到程戈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人包在棉被里的鸡蛋,外面是软的,里面也是软的,但被箍得动弹不得。
“怎么会,”云珣雩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没有经过喉咙,没有经过嘴唇,直接从心口递到了程戈的耳朵里。
“我可是自小便身心相托,日后便也相死相随。”
“你这张嘴,骗了不少小姑娘吧。”程戈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
云珣雩没有反驳,只是在程戈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程戈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绵长。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云珣雩的手指,握住了。
不是十指交缠的那种握,五指攥着他的三根手指,攥得不紧,但很实。
云珣雩低头看着那只手,程戈的手比他的要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微微泛红,攥着他的手指。
云珣雩的嘴角翘了一下,反握回去,把程戈的手包在掌心里。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里渡到另一个人手里。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晃了一下。
烛火跳了两下,灭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梦像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灰色的,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淹没了他的脚踝,淹没了他的膝盖,淹没了他的腰。
程戈站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霉烂的草药,发臭的虫尸,铁锈一样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想往前走,但脚不听他的话,自己迈了出去。一步,两步,三步。
雾慢慢散了,像有人用手把一层面纱揭开了,露出底下的东西。
一间潮湿脏乱的房间,土墙上的裂缝从墙角一直爬到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