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将手中的簪子纳入袖中,起身恭迎:“祖父?您怎么过来了?夜深露重,该好生歇息才是。”
林逐风负着手,踱步进来——
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林南殊方才坐的位置,又落在他明显刚重新束过的发髻上。
哼了一声:“歇息?老夫倒是想歇息,就是心里揣着事,歇不安稳呐。”
“祖父可是身体不适,孙儿这便去请大夫过来。”
林南殊在林逐风膝下养大,自是亲厚,这会听见他这般话语,也不免有些忧心。
林逐风摆了摆手,在林南殊对面缓缓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并无疑似病痛的额角,目光幽幽地投向跳动的烛火,语气沉痛:
“唉……身子倒是无碍,只是今日遇故旧,见其庭前兰桂齐芳,稚子绕膝,承欢笑语不绝。”
林逐风偷眼觑了一下林南殊的神色,继续道,“不免有些感怀岁月倥偬,白驹过隙……”
他又是一声长叹,语气愈发悠远:“想当年,与诸友同窗竞逐于文墨场中,亦曾各有怀抱,意气风发。
如今……故人皆渐次含饴弄孙,尽享暮年之趣,倒显得老夫这门前,清静得有些过分了。”
骤然,他猛地一拍大腿,痛心疾首状:“你说我的孙儿,品貌才学出众,京都里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儿郎,怎么就……
怎么就连个知冷知热的良人都寻不着呢?!莫非真是天妒我林家不成?”
林南殊:“……”好像有点懂了。
第192章 当不得君子
林南殊听到这里,便知道自家祖父拐弯抹角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垂眸,敛去眼底复杂的情绪,起身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是孙儿不孝,未能膝下承欢,让祖父忧心,令家族……蒙羞了。”
林逐风看他这般模样,心口顿时一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哪里是真要责怪孙儿?他倒也不是那等迂腐透顶非要抱上曾孙才能瞑目的老顽固。
他只是……只是看着自己这如玉如竹,万般皆好的孙儿。
眼看着就要这般孤独一生,心中那份焦急与心疼便抑制不住地翻涌上来。
他实在是太了解林南殊了。
这孩子看着温润纯良,待人接物宽和体贴,实则内里性子最是倔强长情。
一旦心里认定了什么,那便是撞了南墙都不带回头的。
可惜偏偏又不是个不会主动争抢的性子,林逐风几乎能预见那画面。
将来程戈那没心没肺的小子说不定都儿孙满堂了。
自家这傻孙儿恐怕还得巴巴地过去,看到人家孩子,说不定还会帮人家带一带。
一想到那个场景,林逐风就觉得脑瓜子隐隐作痛,心口更是酸涩得厉害。
不行,他得把这头闷着不吭声的倔驴往外赶一赶,哪怕只是推开一条缝,透点光进去也好。
他意有所指地盯着林南殊,慢悠悠地问道:“方才瞧你拿着支簪子……样式倒是新颖别致,新得的?”
林南殊指尖微顿,沉默了片刻,终是低声承认:“是……慕禹送的。”
林逐风知道自己猜对了,心中不由有些暗喜,捋着胡须道:“看来这程小子,倒也不是对你全无意。”
林南殊却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簪子的轮廓。
声音低了几分:“他……只是喝醉了,醉后行事,做不得数的。”
“喝醉了?”林逐风没忍住,当场翻了个白眼,语气都急切了起来。
“这跟喝醉了有什么干系?那他怎么不醉了给别人买簪子?
怎么不醉了跑到别人家门口送焗鸡?偏偏就巴巴地给你送来?
林南殊啊林南殊,你平日那般聪明,怎么到了这事上就这般糊涂!”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至理。
“常人总说,酒后吐真言!那混小子平日里插科打诨没个正形,有些心思他自己都未必掰扯明白。
他这一醉,反倒可能漏了底!他能巴巴地想着你,这就证明你在他心里头,跟别人不一样!”
林南殊听到酒后吐真言和跟别人不一样这几个字,身体骤然一僵。
垂着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直稳固的心防似乎被这几句话撬开了一丝缝隙。
林逐风眼见孙儿神色动摇,立刻乘胜追击,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祖父是过来人,瞧得清楚,程戈那小子,或许自己都还没弄明白那份心意。
他那直肠子,你若是只一味地指望他自己想通。
那估计怕是等到身子入了土,他都还在那跟你称兄道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