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观察着蔺知节的反应,“你要出手的话,可以给叶家,那块地是重中之重,代价很高,寻常人也拿不下来。”
蔺知节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大伯刚刚说了,作为整体开发的一部分,他已经和赵家谈妥了。现在我说了不算数。”
付时雨沉默了几秒,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是吗?”他低声说,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的光。
太好了。
但他还是非常可惜地抱怨了一下,毕竟叶靖武追在他和郑云屁股后面要他们的命。
“小叔那天在四大道待了一个上午,出的全是馊主意,他叫我和叶靖武实话实说。”
蔺知节看着他:“怎么‘坦白’的?”
他用了坦白这个词,带着点玩味。
“还能怎么说?”付时雨声音低了下去,像蒙上了一层灰,“当然是恨。”
恨是所有悲剧最简单、最合理、也最能引起同情的注解。
将自己塑造成被辜负被伤害,形象安全且便于利用。
蔺知节听了,嘴角扯动,竟真的低笑了一声,“他该来问问我的。”
付时雨心尖莫名一颤:“问你?你要怎么说?”
蔺知节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缓:“当然也是恨。”
蔺知节恨他?
为什么?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阅青——是因为二哥吗?小叔没有把真相告诉他,自己也没有告诉他。
还是因为自己执意生下蔺见星?毕竟他不想要的。
他试图从蔺知节脸上找出痕迹,什么也读不出来,陷在恨字带来的恍惚里,“小叔说你这辈子不打算结婚。”
蔺知节只极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是说过。”
工作台后方那扇窗,窗外是蔺家老宅的庭院绿植,在午后的光线下绿得有些沉闷。
蔺知节靠在桌边提起了棠影——
港城寻常的清晨,雾气未散。
棠影送蔺知节去上学,穿着珍珠白连衣裙。
车子开过一条并不宽阔的街口,蜷着一只小狗,后腿受了伤瑟瑟发抖,呜咽着挡住了一小半车道。
很快有车按响了喇叭,想把它吓走。
棠影几乎没有犹豫,推开车门下去。
她小心地避开伤处,将那只脏兮兮的小狗抱起来,挪到了人行道边的安全角落,还从车里找出一小瓶水,倒在掌心喂它。
整个过程不过五分钟。
一件微小到近乎本能的善意。
第二天港城头版头条用夸张的字体和一张模糊的照片痛批“豪门千金早高峰街头作秀,为流浪狗阻塞交通数分钟!”
文章臆测她是为了博取爱心名声,指责她漠视公共秩序,任性妄为。
舆论哗然愈演愈烈,最后戛然而止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蔺自成亲自去接那家报社主编的小孩放学,送上礼物,彬彬有礼,却让那位主编不寒而栗,马上写了一封手写道歉信给棠影。
阳光依旧很好,她有些疲倦,带着一种困惑轻声问:“为什么他要和我道歉?”
蔺自成心痛得要杀人,自此知晓爱一个人是一种漫长的切割。
直至棠影死去,这种切割都不会停止。
那场风波的阴影持续了很久,棠影渐渐不再爱出门。
直到阅青从外面抱回来一只小狗又被蔺知节转手给扔了,哇哇大哭说哥哥好坏。
棠影俯身擦干小阅青的眼泪,带他出门去找那条再也消失不见的狗。
蔺知节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对着那段往事平淡地总结,“婚姻就是这样,以为是和喜欢的一切,天长地久。”
蔺自成本质上大概是个疯子,永不满足的商人。
掌控欲,破坏欲,极强。
可为了棠影他扮演做个圣人,不可笑吗?
所以蔺知节拒绝被卷入婚姻的旋涡。
他似乎也学到了一种叫做“恨”的东西,恨阅青的病床边原来眼泪真的有用。
蔺知节想付时雨到底是被谁蛊惑?到底是被谁利用?
谁破坏了付时雨的天真。
久久无言,蔺知节张开双臂抵在桌边,俯身看他:“你恨我,我也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