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父亲年前大病一场,身体和精神都垮了下去。原以为至少能安稳过个春节,没想到初八晚上情况突然恶化,又给送进了icu。
医生说得很凶险,让他们做最坏的打算,幸而最终还是慢慢好转了,只不过荣琛那时预见不到后续。
话说回来,就算真有什么后事要办,其实也轮不到荣琛操心。
荣家实际上的主事人,早就是他大哥荣晏。他这个次子,位置有点尴尬,说好听了是承上启下,说实在点,就是不上不下。
这些年,他自己手头有生意,兼管着家里一部分投资,做得也算风生水起。可日子,却好像越过越寡淡。尤其是在下面三个弟妹都找到着落,搬出老宅之后,更是没滋没味。
眼下他要去自己的会所处理点麻烦事,车开得心不在焉。虽说和父亲感情算不上多深厚,但总归是生死大事,又来得这么突然,他心里难免憋着股烦闷。
可那天好像注定了诸事不顺,越是膈应什么越是来什么。
他好好开着车,有辆宝马m8不清不楚地跟了他十来分钟。
那车开得是真讨人嫌。时而紧贴上来,时而又慢悠悠拉开点距离,就是始终尾随着他,跟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
荣琛瞥了好几眼后视镜,车牌陌生,他吃不准对方想干嘛。又开了一会,他故意放慢速度,想让它超过去,回应他的却是几声不耐烦的喇叭。
是跟他杠上了。
不多久,前方路口黄灯开始闪烁,眼看就要转红。荣琛提前减速,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果然,那宝马这时候像突然回了魂,在他慢下来的瞬间,不偏不倚,“砰”地一声硬顶了上来。
沉闷的撞击声带着车身一震,荣琛的车结结实实被追了尾。
惯性拽着他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椅背。就这一下,把他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撞飞了。
荣琛的脸色阴沉下去。他解开安全带,扣好西服扣子,推门下车。与此同时,宝马的车门也被人一把推开。
先落地的是双单薄的帆布鞋,然后是包裹在破洞牛仔裤里的长腿,简单的黑色t恤,外头套了件荧光撞色的防风夹克。
肇事车主看起来相当年轻,个子挺高,差不多矮他半个头,身形更瘦削些,头发剃得很短,染成了扎眼的银色,耳骨上细碎的钻石耳钉,在残余的天光下闪着冷光。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跟紧抿着的淡色薄唇。
半大小子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车前盖,溜溜达达地走过来,态度嚣张:“喂,你怎么开的车?”
当然了,荣琛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景嘉昂,当时当刻他只当这人是个小屁孩。
荣琛懒得跟他一般见识,走到车尾俯身检查。宾利飞驰坚固的后保险杠被撞出了明显的凹痕,宝马的前唇看上去更惨烈些。
可那小子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车:“怎么不说话?”他歪着头从下往上瞅着面沉如水的荣琛,一点没在怕的,“该不会是心疼得说不出来了吧?”
“你全责,”荣琛直起身,陈述事实,“想怎么处理。”
“我吗?”景嘉昂嗤笑,用两根手指挺轻佻地勾下墨镜,露出眼睛。他的眼窝深陷,眼尾上挑,瞳仁浓黑,配上眉钉和同样银白的眉毛睫毛,整张脸充满了攻击性。
“是你黄灯不过,突然急刹好不好,”他歪了歪头,“我才是受害者,这可是我的爱——车。”
荣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颠倒黑白:“叫保险还是私了。”
景嘉昂像是来了兴致,往前凑近,依旧紧盯着荣琛:“可以私了,不过得好好算算,”他一本正经地开始胡扯,“修车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我的误工费……”
荣琛直接摸出手机:“我看还是报警吧。”
“别别别,”景嘉昂连忙伸手虚拦,腕骨上的镯子链子叮呤咣啷碰撞着,“跟你开个玩笑。”
哪有用撞车开玩笑的?荣琛沉沉地看着他,压抑着火气。
对面像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话锋一转:“干嘛,我瞧你也不像差钱的,修个车就行的事,至于发脾气?”
寒风刮过来,吹得荣琛额角发痛:“就这样吧。”说完他转身就去拉车门。
“这就走啦?”景嘉昂在他身后扬声,语调拖得懒洋洋的,“真没劲。我比你大方,你不肯赔,等你修了车,告诉我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他一边说,一边还真跟了过来,手撑在荣琛降下的车窗边,递过自己花里胡哨的手机,屏幕上是二维码:“来,加个微信。”
他的自来熟终于让荣琛忍不住反问:“我们认识?”
景嘉昂狭长的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就在话里有话了:“现在不是认识了吗?而且我觉得,咱们以后肯定会很熟的。”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他裸露在外的膝盖已经冻得通红,本人却浑然不觉,只眼巴巴望着荣琛的脸。
荣琛一语不发,重新发动引擎,压根不管会不会带倒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年轻。
好在景嘉昂也不是真想被碾过去,见荣琛始终无动于衷,总算悻悻地让开了。
车子开出去一段,荣琛从后视镜里看到,景嘉昂正低头戳着手机,侧影薄薄的,荧光色的外套在渐浓的暮色里,活像个倔头倔脑的信号灯。
真是晦气。他那时这样想。
荣琛听休息室安静下去,又想起追尾那天晚上回到老宅,大哥在书房跟他谈这事的情景。
荣晏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叹了口气:“下午你刚走不久,景馥年专门来医院看了爸爸,又提起你和景嘉昂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