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玩耍结束,姜星送她回住处,路灯下,周怡佩停下脚步看他,变得认真:“姜星,你是不是,对我没感觉?”
换在姜星这里,要问出这个问题,他能自己先纠结一年。所以对于女孩的直率,他怔了怔。
夜风吹过路边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沉默后,周怡佩还在看她,关切期待,也很坦然。她很勇敢,姜星想,让自己自惭形秽。
虽然有风险,毕竟大家是同事,以后还要合作,但姜星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怡佩,你人特别好,很真诚,跟你在一起很舒服。但是……”他找不到迂回的说法,“……我喜欢男人。”
周怡佩愕然了一阵子,很快,她似乎又没有多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自己解对了困扰已久的难题:“这样啊,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姜星沉默了。他想起上海的青旅,外滩江风的凉,还有更早的,消失在巷口的出租车,操场上的五角星。
“……算有吧。”姜星说。
“唉,”周怡佩叹息着笑了,“也行,还能当朋友吧?你放心,需要的话,我帮你保密。不过……”她眨眨眼,神气又回来了,“你要是想认识什么人,我或许能帮忙。我闺蜜的哥哥好像也是。还挺不错的,见见?”
她的体谅,她的不评判不猎奇,让姜星心里憋了很久的关于自己性取向的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他赶紧低下头:“……谢谢。”
“谢什么。”周怡佩往楼道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笑,“回去早点睡。下次还要一起吃饭啊。”
“好。”
送走她,姜星慢慢往外走,沿着人行道,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今时不同往日了。同性恋不再是洪水猛兽和不能言说的禁忌。大街上能看到手牵手的同性情侣,网络上有出柜的明星,身边的同事偶尔也会开玩笑地讨论。虽然偏见和困难依然存在,但至少,在北京还好。
也许,真的该试试往前了。
周怡佩介绍的男生叫陈辛朗。
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开发,比姜星大一岁,北京土著,家里车房齐全,周怡佩私下跟姜星说这些时,挤眉弄眼:“硬件条件不错哈。”
其实软件也强大,看照片里,长的是英气周正的五官,浓眉,看人时很专注,天生有种深情。
“人特别好,不花心,”周怡佩总结,“就是有点闷,跟你似的。不过你俩闷一块儿,说不定负负得正?”姜星都听笑了。
见面约在三里屯的咖啡馆,陈辛朗提前到了,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手指还在敲。看见姜星过来,他立刻合上电脑,站起身:“姜星是吧?我就是陈辛朗。”
姜星和他握手,坐下,熟悉的流程开始,他们点了单,聊工作,聊北京。
陈辛朗不算健谈,没有印象里一些北京年轻人的机关枪似的贫嘴,说着说着,他就停下,把话递给姜星。
临别时,陈辛朗主动说:“下次再聊?”
姜星说好。
在此之前,姜星从没设想过,某一天,自己的恋人会是除了何殊意之外的人。
何殊意像无法忽视的背景板,占据了他整个青春。所有关于喜欢的想象,心跳啊悸动啊痛苦啊甜蜜啊,都只有何殊意这一种模板,这一张脸,这一个名字。
他的情感经验只有暗恋。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具备喜欢别人的能力,是不是在漫长的暗恋和半年的共同生活里,被消耗殆尽了。或者能力被特化了,只对何殊意有效。
但人生好像就是这样。
你埋着头往前走,被生活推着,被时间拖着,春夏秋冬,走过失望的奔赴和漫长的等待。然后某一天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不得不改变以应对。
看到何殊意和女朋友的照片,烧掉当年的纸条时,他就清楚,也许,永远都不会是何殊意了。
那根弦松了之后,支撑也塌掉,随之而来的是有如高烧退去后虚弱的清醒。
那能怎么办呢?
日子总得过。太阳照样升起,地铁照样拥挤,报表照样要做,房租照样要交。
那就……试试跟别人吧。
试试看,能不能把只对何殊意有效的喜欢,移植出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除了何殊意之外的陪伴,可以称之为生活而不仅仅是活着的东西。
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正常起来。
于是,姜星打开了紧闭已久的门。
和陈辛朗的第二次约会,第三次,第四次……
他们开始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周末见面。
陈辛朗确实很好,他很大方,记得姜星的喜好,约会时提前查好餐厅评价,不论晴雨都随身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