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姜星问,他正在用热得快烧水,准备煮面。
“姜星,”何殊意摸了摸后颈,“我可能,得回家一趟。”
嗡鸣声在继续,水泛起细密的泡。姜星下意识就关掉了电源,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怎么突然要回去?”
“我妈……”何殊意低下头,“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说我爸腰又疼,躺在床上动不了,年货都没人置办……她说,妈求你了,回来过个年吧。她直接往我卡里转了机票钱。”
姜星的心,沉入汪洋大海,被水压挤得裂开纹路,快碎掉了,嘴里却自动说:“哦哦,那当然得回去,叔叔身体要紧。准备什么时候走?”
“后天的票,我已经买好了。”何殊意咬了咬嘴唇,充满歉意,“对不起啊姜星,我们说好一起过年的。我真是……你现在还好买票吗?”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姜星勉强笑了笑,转头重新烧水,他买不起全价机票,也不会跟父母说的,而火车票早就没了,“家里的事重要,春节嘛。”
晚上,何殊意开始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给家人带的一点西安特产,水晶饼,腊牛肉,还有姜星之前买来,准备他们过年吃的狗头枣,他也装了一半进去。
姜星呆呆望着他背对自己,蹲在地上叠那些他熟悉的衣服,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变空。
然后,姜星见何殊意从深处翻出旧毛衣,绿色的,高领,厚实。
这件姜星也认得。
大二冬天,何殊意打球扭伤手腕,吊着胳膊,不方便洗衣服,姜星主动包揽了他的脏衣服,他在水房洗的时候脸发烫,像做贼,那里面就有这件毛衣。
一直够小心了,结果晾晒时没稳住,毛衣掉到了楼下光秃秃的树杈上。姜星想尽办法,用晾衣杆加铁丝自制的钩子够了好久,最后终于弄下来,毛衣后背还是被勾破了一个小洞。
姜星当时内疚得不行,执意要赔他新的。何殊意却说不用,笑着说:“没事,又看不出来,而且这样更透气了。”后来,他确实一直穿,直到袖口磨得起球。
“……这毛衣你还留着?我以为早扔了。”
“嗯,挺暖和的,穿着也舒服。”何殊意抚摸过早就磨得毛茸茸的破损处,“而且……”
他没说完。
何殊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
“你什么时候回来?”姜星又问。
“初七吧。”何殊意把行李箱合上,拉链都不太顺畅了,“你一个人在这儿,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有什么不可以的。”姜星轻松地说,“正好,清静几天。”
何殊意看着他,眼神很深。顷刻之间吧,姜星可以确定,何殊意确实是有话想对他说的,毕竟自己现在强颜欢笑的样子,大概可怜极了,像被雨淋湿还硬要摇尾巴的小狗。
可何殊意只是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胳膊:“记得按时吃饭,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好哇。”
何殊意走的前一晚,两人都睡不着。窗外的城中村比往日安静许多,大部分租客已经返乡。
翻来覆去的时候,何殊意说:“姜星,我真的特别感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来西安,”何殊意轻轻地说,“你本来可以回家的……比在这儿舒服多了。”
姜星想让他别这么说,别把气氛弄得这么伤感,这不像总是笑的何殊意。
而且这样的剖白并不美好,百事哀似的。
“有时候我觉得我挺自私的,”何殊意继续说,“自己脑袋热要来,还硬把你拉着一起,结果让你陪我过这种日子。”
“我愿意的,”姜星忙说,“何殊意,是我自己愿意来的。”
何殊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嗯。”不说话了。
姜星等着等着,也就睡着了。
腊月二十七,何殊意走得很早。
姜星其实醒了,但他闭着眼,一动不动躺着,他听着何殊意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拉行李箱,开门,关门。
门真的关上了。
姜星心想,好了,现在只有我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形状很奇怪,像一片竖长的叶子,又像一滴被拉长的落不下来的眼泪。他看了它几个月,每天醒来第一眼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