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就察觉到柏经霜今天的沉默分外沉重,所以想着多说些话,让医院空气里弥漫的本就压抑的气氛松快一些。
可是此刻,席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柏经霜那双眼。
那双有着单眼皮的眼,永远都像深邃的山谷,却没有山的错落。山谷忽然迎来冷空气,落下大雨,让泥土碎石松动,山谷终于波动起来。
柏经霜的眼里一贯没Ⓦⓢ什么表情,可席松却在他微蹙的眉下,看见了他眼中分明的疼惜。
席松很想说不疼,没有害怕。可膝盖处却还叫嚣着彰显伤处的威力,心脏还留有刚刚剧烈跳动的余韵,一圈一圈,像是荡起涟漪。
“……有点疼。”席松耷拉着脑袋,垂下眼睛,伸手将粘在额头上的头发向后拢,“好吧,其实还是挺疼的。”
“有一点被吓到。”
从剧场察觉到腿疼后席松就快马加鞭赶来医院了,所以他连沾满尘土的手都没有来得及洗。
他这么一伸手揽头发,柏经霜看见了他手上沾染的尘土。
他没有接席松的话,而是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分诊台问工作人员借了湿纸巾,而后重新坐回席松身边。
席松的目光始终追随着柏经霜。
由于太过于专注,席松都没有看见柏经霜手上拿着的湿纸巾。
直到搭在身侧的手被牵了起来,微凉的触感传来,席松才如梦初醒。
席松的手汗津津的,被柏经霜这么牵起来,他才看见藏在细密掌纹里淡淡的灰色尘土。
柏经霜像对待吃芒果脏了手的小孩子一样,细致入微地给他擦干净每一根手指,而后又将掌心里的脏污抹去,自己指尖也沾染上尘埃也毫不在意。
明明受伤的是他,可席松看着柏经霜一言不发给他擦手的模样,却觉得有些心虚,坐姿都不自觉端正了些。结果不小心扯到腿疼得龇牙咧嘴。
做完这些,柏经霜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餐巾纸递给他,示意他再擦一下。
手心的微凉触感很快变得炙热,席松捏紧了那张餐巾纸,垂眸片刻后又抬头,一向说话不过脑子的他此番开口竟然需要鼓起一些勇气:
“你是不是生气了?”——“下次不要再受伤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并不清晰,模糊了关心与暧昧的边界。
二人听见对方这么说,都愣住了,在空中相遇的视线也背道而驰。
柏经霜有些无奈,他不知道席松为何突然这样问。
柏经霜如实回答:“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话到嘴边,柏经霜却找不见合适的词来描述自己的感受。
这种感受很神奇,很矛盾。
他知道席松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有自己的梦要追;他知道,有时候意外与受伤是在所难免的;他也知道,或许伤痕和疼痛,是成长与追梦途中的必经之路。
可他还是想要让席松停下来。
看到他痛,会想让他停下来,看到他哭,会想为他拭去泪水。
有那么一瞬间,柏经霜很想不计得失,无论代价,让他不要再继续了,不要再这么痛了——可他却不能这么做。
他看着席松不再弯起的眉眼,想起了前不久,他演绎伍国栋那个角色的时候。
那双眼里满是希冀,全身心投入,好像与角色融为一体,重新拥有了新的人生。
那样的热忱,那样的充满希望。
所以柏经霜的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后,又咽了回去,只能说没事,说自己真的没有生气。
而后心却还是像高高悬在半空一般,紧张着、挣扎着,好像心脏成为了一个独立的生命体,被那些青紫伤痕化成的绳子扼住喉咙,一阵一阵的窒息错愕。
直到后来,分别许久,柏经霜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做心疼。
他此刻未能察觉,席松却感觉到了。
山谷震颤,席松的心却并没有被碎石砸到,反而有了被甘霖清泉滋润的温暖。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席松也曾说过一样的话,这句话如今完璧归赵,被还给他。
他低下头,抿着唇笑了。
“以后……我尽量注意。”
检查结果出来,席松的膝关节由于收到撞击而脱节,医生为他复位之后,打了固定夹板。
复位时,席松痛得冷汗连连,拼尽全力忍住才让自己没有叫得太大声。
柏经霜不能进去,于是在外面等候。
治疗室的门被推开,席松苍白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明明痛得要命,但席松还是强撑着对柏经霜笑:“这下好了,回家又要劳烦柏老师照顾我了,我现在完全是半瘫痪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