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焰将信纸一寸寸燃烧成灰烬,她相信,这便是娄叔叔收到十二封信之时。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处墓碑旁。
娄阑将新鲜的白百合立在碑前,开始擦拭墓碑和石台上积年累月的灰尘。
墓碑上,尚且年轻的男子温和地笑着,眉眼与娄阑十分相像。
“爸,我和姐来看您了。”娄阑语气平静,仿若在见一位活着的故人,却依旧遮掩不了声音里那丝消沉,“今年您来我梦里的次数比去年少了。”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只有干燥而微凉的风,拂过那束白百合。
“娄叔叔,我这一年也很想您。我有好多话想跟您说,都写在信上了,马上就烧给您。”
宋榕从袋子里拿出打火机,手掩着风吹来的方向,将厚厚的一沓信纸点燃,看着火焰吞噬掉信纸的一角,随后逐渐蓬勃。
明黄色的火焰咬过的地方,都留下一片黑色的灰烬。
“我先跟您说啊,我的工作室发展得越来越越好了,完全能够养活自己了呢,也有了点小名气,还受邀作为嘉宾去扬市出席漫展了呢……之前您总劝我去念书,但我不乖,您担心我将来会过不好,现在您不用担心了。”
“小阑也回来了,在济河市重新扎了根。他也跟那个叫秦勉的男孩重归于好了。”宋榕的目光瞥向娄阑。
而娄阑,将鲜花摆放得更正了一些,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墓碑上方的黑白照片,眼里流露出浓郁的思念:“是,爸。我重新追回了小勉,您也会为我高兴的吧?”
又一阵风拂过,比方才的要迅疾。
就是那么巧,距离娄阑最近的那束百合花上下摇动了两下,仿佛是在无声地回应。
娄阑轻轻笑起来,眼睛却也湿润了起来。
如果娄希阳还活着,如今已是花甲之年。
那么他将是什么身份?又会拥有那些头衔?慈济医院的大主任、大教授已不在话下,说不定,会成为国内心外科学会的专家、知名学者。
娄阑不知道,也没有办法去想象。
唯一的现实就是,在他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了。
娄希阳的生命终止在了四十四岁那年。
宋榕也不知道,她对医疗系统的名誉和头衔不太了解,她只知道,无论拥有着什么身份,娄叔叔的存在都是一道光,照亮了许多个患者和他们背后的家庭,也给她黯淡无光的十六岁,撑起了一片透着少许光线的天。
那时,她十六岁,本该念高一的年纪,辍了学。
母亲常年罹患心绞痛,终于,在一个深夜,发作了心梗。
她慌慌张张叫了救护车,随着救护车一路到了医院。
在车上,她目睹了母亲是如何被医护人员抢救的,警笛声急促尖锐,她的心也十分焦灼,像被一只大手撑开,拉出一道紧绷的弦。
在慈济医院的急诊室,她第一次见到了娄希阳。
那是个清瘦的男人,白大褂已有些陈旧,面容和蔼,眼神清明。他见她慌得身体抖成筛糠,温柔地冲她笑:“别害怕,我是心外科的医生,我叫娄希阳。”
或许是那道温和的眼神太过坚定有力,十六岁的宋榕竟意外地稍稍心安下来。
母亲被医护们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转入了心外科病房。
在心外科病房里,宋榕又见到了那位娄医生,他成了母亲的主治医生。
娄医生似乎每天有别的事情要忙,宋榕猜测,应是去出门诊,或是去上手术,总之,她在病房里看见娄医生的次数并不多。
但不知为何,她总渴望娄医生来母亲的病房,她想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说句话。
她猜想,可能是因为她从小到大的生活里,都缺失了父亲这样一个角色的存在。她的生父,酗酒、好赌,没有担当,还常常打骂母亲,好在他们离了婚,她已好几年没有见过生父。
在她的设想中,父亲就应当是娄医生这样的——温柔、耐心、循循善诱,能够处理事情、解决问题。
娄医生对她很好。
有次,她看着面容日渐憔悴的母亲,躲在楼梯拐角后面哭,娄医生路过撞见,撑着膝盖、俯下身子问她怎么了,她哭得说不出话,娄医生便将她带回办公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蜂蜜面包,塞进她手里,说:“吃个蛋糕吧。”
有次,医药费欠得拖不了了,她给所有的亲戚都打了电话,却统共借到了几百块钱。
娄医生知道了她们的难处,来病房里,坐在床沿,听她和母亲讲述家里的情况。随后,账户里欠的钱被交上了,还多出了两千块,她打听到,那是娄医生为她们交的。
后来,母亲病危,娄医生为她们申请了院里的专项补助,要给母亲动手术,但偏偏这时候,她那个倡鬼父亲出现了,扯着她的头发要将她带走:“你妈都快死了,我给你寻了个好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