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夏,天气骤然闷热了起来,老小区的楼道堪比暖炉,两个人腿着爬到了五楼,后背和脖颈处都已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一次,门很容易就敲开了。
卢雪盈将他们挨个扫视了一遍,趿拉着拖鞋回了房间。
楼道间的窗子是老式雕花版,没有玻璃,阳光直射进来,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炙烤。室内倒是好一些,但空气窒闷,卢春滔还是一直摇着扇子扇风,灰褂敞开到了胸脯的位置。
看见两人一起到访,卢春滔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这一周不是你来就是他来,今天还搞联合轰炸,不嫌烦呢?”
娄阑神情和语气都严肃:“我们还是想再跟您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这样吧,我会你们打个八折,四十万就行了。”
“我们已经通知了其他受试者,做好了干预措施,他们都很配合。”娄阑不卑不亢,“您可能——什么都做不到,不会威胁到我们。”
卢春滔脸色果然变了,此前他根本没想过这么多,只当自己手握分组信息就能拿捏这些小医生了:“那你今天还来找我做什么?”
“卢老师,作为医生,我不希望与患方群体闹得很僵。盈盈是该中考了?打算考哪一所高中?”
对面一脸严肃正经的医生莫名与自己唠起了家常,卢春滔脸色微变,正欲开口,卢雪盈房间的门又开了。
卢雪盈端着杯子走出来,接了水,边喝边一屁股坐在了卢春滔身旁:“实验中学。”
“你出来做什么?”卢春滔脸色慌了一瞬,推了一下女儿,卢雪盈纹丝不动。
娄阑神色如常,微微点头:“嗯,实验中学在省内的认可度和一本率都很高,是个不错的选择。盈盈,提前祝你中考顺利。”
“谢谢。你们三番五次来找我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那五十万又是怎么回事?”
卢春滔连忙赶在娄阑之前开口:“他们欠我五十万!”
几乎是同时,娄阑也开了口:“你父亲企图敲诈我们五十万。”
两道声音混合在了一起,但卢雪盈显然是都听见了,瞳孔睁大,讶异地看向娄阑:“敲诈?”
卢春滔和秦勉则是都未预料到娄阑会一点儿都不留情了。
秦勉稍稍侧过脸,看向娄阑。
后者似乎在微微咬着后牙,侧脸有些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桃花眼眨也不眨,直直注视着卢春滔。
卢春滔着急忙慌去拉卢雪盈的手:“盈盈,你听爸爸说,我是为了给你留点上学的钱。万一哪天爸不在了,你孤苦伶仃一个人怎么办?我……”
“爸,敲诈勒索属于刑事犯罪了,我不需要你为了我这样。”
“爸进去几年也没关系……”
“对我来说有关系的!”卢雪盈情绪骤然激动,眼眶里有水光在闪,女孩子的声音也略微哽咽起来,“我们家穷归穷,可我不想看到你因为穷变成这样……在我心里我爸不会这样做的……”
娄阑和秦勉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一抹坚决和信心。
卢春滔这么在意女儿,多半是不忍破坏自己在女儿心里的形象的,那么事情很可能会有转机。
可卢春滔却低下头,眉眼浮现出几分痛苦:“不行,爸再争取一下,能拿到五十万的。”
娄阑:“不能的。”
秦勉看出他是真的狠下了心,用词周旋虽还客套,但语气认真,目光冷峻,似乎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无了。
娄阑接着说下去:“你若是破坏了课题,我保证你一分钱都不会拿到。但如果你不再用这件事威胁我们,我会资助你女儿,一直到她大学毕业,包括学费、生活费、书本费,其他的需求也可以找我。以我个人的名义,与课题组无关。”
卢春滔的神情又动摇了,卢雪盈则是万分惊诧,瞳孔放得更大。
秦勉也表现出轻微的惊愕,愣愣望了一眼娄阑。
娄阑仍旧坚定地注视着卢春滔:“你如果不相信我,我可以跟你签合同。”
卢春滔口干舌燥似的,咽了咽口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真的?”
“真的。”
出了小区,日头更盛,街上已有人穿起了短衣短裤。
“会觉得我冷血吗?”娄阑突然开口发问,语气很平常。
秦勉沉吟半晌。他知道娄阑指的是什么事情——直接透露给卢雪盈,企图用女儿的看法,迫使卢春滔打消敲诈勒索的念头。
这不算什么,善良是用来对待善良的人的。
卢春滔相当疼爱女儿,自然在意自己在女儿心中的父亲形象,让女儿知晓自己因为贫穷而向医院敲诈五十万,卢春滔定然会羞愧难当。
但卢春滔之所以能够松口,不是因为那点儿惭愧和羞耻,而是娄阑承诺的长期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