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望了一眼刚从卫生间洗手出来的卢雪盈。
十五岁的稚嫩脸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淡漠,仿若没有听见两人交流的内容,径直走到方桌旁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土豆丝。
他没有退让:“我等您。”
卢家父女吃饭时,秦勉便站在客厅里等候。
他下了班就匆匆赶过来,没来得及吃晚饭,这会儿已经饿得有些胃疼,索性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掐着上腹,思考着等下如何说服卢春滔。
手机亮了,娄阑问他在做什么,又说自己明天会去卢春滔家中拜访。
秦勉快速敲出几个字:“刚吃了饭,有几篇文献要读。”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瞒着娄阑私自去做这件事。
可娄阑手头的事情已经够多,而他今天来到这里,可能会惹得卢春滔大发雷霆,可能会自己受伤,这些糟心事他一件也不想往娄阑面前送了。
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但他希望自己能赶在娄阑之前,将事情变得不那么棘手。
很快,卢家父女吃过了饭,卢春滔将碗盘收拾进了厨房,卢雪盈则在客厅贴墙摆放着的小书桌上摊开书本学习。
父女俩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秦勉脸上有些发烫,在卢春滔从厨房出来后,紧紧跟上去:“卢老师,现在能聊聊吗?”
卢春滔摆摆手:“没什么好聊的,我态度很坚决。你什么时候走?我们爷俩一会儿就睡觉了。”
秦勉看了一眼卢雪盈的方向,小姑娘借着台灯的光埋头看书写字,脊背很孱弱,头发细黄,似乎是营养不良。
视线转回卢春滔黑着的一张脸,秦勉下定了决心一般,紧紧盯着对面的人:“五十万太多了,能不能少点?”
秦勉不是没有想过,给卢春滔五十万,解决这件事情。
但不太现实,一是给钱这种方式本就不是一个正确的解决方式,恰恰会坐实卢春滔的敲诈勒索;二是他手里拿不出这么多,同时又不希望娄阑为此破费几十万;三是卢春滔可能会是个无底洞,五十万并不能一直封住他的口。
但现在承诺给钱,至少可以换来一个谈谈的机会。
“盈盈,你先回房间吧,明天再学习。”
卢雪盈拿着书进了房间,途径秦勉时,又淡漠地打量了他一眼。
秦勉微微垂下目光,错开视线。
关了门,客厅里便只剩下两人。
两人对坐着,秦勉率先开了口:“卢老师,我想先问问您,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获取五十万?”
“家里穷呗,我常年生病,我女儿才上初三,以后要念高中、大学、研究生,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卢春滔说得十分无所谓,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那般轻松,眼里却逐渐浮现出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秦勉略微点头:“您生病,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因为这个病,我没法正常工作,只能打打日结工。常年吃药,对就是那个硝苯地平,我吃过的硝苯地平片估计比你吃过的馒头都多。盈盈她妈从她三岁的时候就跟我离婚了,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带着她……这十几年我有过五次病发,每一次都是从鬼门关里被拉回来的,按理说我应该谢谢你们大夫,但我家这种情况,我当不成好人……”卢春滔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有些诧异,蹙眉道,“你少问这些了,你们能给多少钱?”
卢春滔其实有很强烈的倾吐欲望。秦勉能看得出来,一个年近五十、体弱多病且穷困潦倒的中年男人,只身一人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儿,艰辛程度可想而知。
但这些惨淡过往和痛苦经历,他无人能说,只能咽进肚子里。
今天,有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医生来到了他的家,而且是为这件事而来。
不论是敌是友,他忍不住想要把积压胸中多年的话掏出来了。
思绪似乎被理顺了,秦勉微微蹙起眉,直觉告诉他卢春滔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不近人情:“所以,您要五十万,是想给你女儿提前铺路?”
卢春滔目光诧异,随即又变得平静释然:“是。我这病就是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爆了,又不可能每次都能被救回来……万一哪天我没了,我女儿身边没有大人了,她怎么办?我得给她留点钱啊。”
秦勉都懂了。
卢春滔每次都提前赶到医院,并非是时间充裕来得早,而是因为要省下打车或是公交的钱,提前出发,走到医院,只得早早出发。
卢春滔总是对他和娄阑笑脸相迎,亲切熟络,也是因为免费的体检和康复治疗对他而言十分重要。他很珍视,便按照自己一直以来践行的规则,刻意讨好医生。
他垂了垂眼睛,又抬眼认真地注视卢春滔:“我能听得出您的无奈和委屈。如果有别的办法,您不会这样做。”
卢春滔“啧”了一声:“不一定,那可是五十万啊!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
“但您做错了,不该这么做,”胃中的感觉又上来了,秦勉停了停,捱过最剧烈的那几秒,“我相信您内心肯定在挣扎,我跟我的同事也很苦恼,我们两边都很难受。”
“我内心挣扎什么?只要有钱就行了。五十万对你们医生来说不算大钱吧?你们社会地位高、挣得也多,你一年得有三四十万吧?你们几个大夫凑一凑,肯定能拿出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