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忽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娄阑家那个绿竹掩映的小区里,他在地铁上救了人,本以为会得到娄阑的赞许,娄阑却很生气,同他说了很多很残忍、却很现实的话。
那时他不怎么认同,便不以为然。
直到工作两年,自己也亲身经历了许多丑陋不堪的事情,见了许多副丑陋的嘴脸,才逐渐体会到那些话的深意。
也领会到了娄阑背后的无奈,和直面这些残忍现实的寒心。
医生这个职业给他的娄老师带去了太多伤疤,一道一道积累下去,娄阑一颗心早已是伤痕累累了,所以他才会看似“冷血”,才会“不近人情”。
秦勉心想,或许等过了十年、二十年,自己见得多了,也会麻木,会寒心。
人,是医疗行业从业者避无可避的重大课题。
娄阑身体倾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手抚摸着他的背:“小勉,这件事情是我的疏忽。你不要插手了,明天我会开会讨论这件事情。”
“不。我跟娄哥一起想办法解决。”
在娄阑过去的人生里,秦勉没法参与,但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陪着娄阑、挡在他身前。
“嗯,你不要擅自行动,保护好自己。这件事情我会上报。”
“娄哥。”
秦勉喊了他的名字,语气认真:“我现在也可以保护好你。”
这件事情若是强硬处理起来,并不会很难办。
只是卢春滔家庭情况特殊,一个患有变异型心绞痛的病人,带着一个念初三的女儿,若是强制处理,只怕在伦理上不太人道。
慈济医院是华东地区颇具名气的大型三甲医院,与华东医大相互依附,处理患方的事件,尽可能要以人道主义考量。
课题组核心成员紧急召开了一个短会,最终商讨出的方案是先与卢春滔进行谈判。
准确的说,他们手里几乎没有筹码,而卢春滔的心脏病又是一颗定时炸弹,情绪激动时可能会病发。
大家很难做,只能先尝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当秦勉跟娄阑又去到心内科时,卢春滔已经不在了。
护士长回忆起卢春滔这个人,眉头皱起来:“刚来就嚷着要住院,也不去找大夫,可劲儿为难我们!今早查房的时候才发现人不见了,一调监控,好家伙,昨晚上十点多自个儿溜了!”
一旁的小护士也愤愤不平:“逃了住院费,这下要我们医护平摊了。”
医院里常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没什么办法,只能科室自己平摊。
秦勉刚工作的头几个月,有个病人逃了费。欠的将近两万住院费便是科室平摊的,他一个刚入职的小医生也受了无妄之灾,那个月的工资是倒欠医院八块钱。
两人又尝试电话联系卢春滔。第一个电话被接通了,卢春滔听是他们,立即挂断了,此后的电话便打不通了。
没办法,他跟娄阑只能暂时回了各自科室。
一整天,秦勉心事重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尽管娄阑再三叮嘱无需他为此事发愁。
好在他不用出门诊也不用上手术,不必担心烦心事影响到思考能力。
娄阑身心的疲惫他都看在眼里,但卢春滔这件事情,不是耗费一定时间和精力就能办成的。
卢春滔的最终目的是五十万“封口费”,他不会配合院方的人谈判,遑论被召到医院来。
若是去到卢春滔家里,人多了反而会激起卢春滔的抗拒心理,不利于谈判。
在这之前,秦勉想要自己先试试。
万一,能够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呢?
当天下班,他早早离开了医院。
明山小区3号楼1单元502号。
秦勉出了地铁站,循着受试者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卢春滔居住的小区。
老式小区,最高不过七层楼,外墙斑驳掉漆,露出红色的砖瓦。
自行车和电动车挤在单元门口,一切能堆放东西的角落都被塞满了杂物,被从墙角砖缝滋生出的蛛网密密地网罗住。到处都是陈旧和破败的气息。
卢春滔家的门上还张贴着去年的春联,颜色陈旧暗淡。
不知名的污渍遍布门把手,旁边泛黄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似乎有人试图清理过,但撕到一半,放弃了,留下大片胶水和纸屑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