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的民工、民工的同事和急诊的医生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过去,他拼命镇定下来,为民工检查、手术。
手术过程中,他逐渐陷入心流状态,暂时将卢春滔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手术结束,走出急诊手术室的那一刻,刻意被压制的思绪更加猛烈地涌了上来。
秦勉胃里猛地抽搐,忍不住弓了一下腰,一同上台的麻醉医生着急地过来搀扶他。
他匆匆说了句自己没事,跑过去按开了抢救室的门:“刚才那名患者,卢春滔,他是什么情况?”
“心绞痛急性发作。”
“救回来了,在留观。”
掀开布帘,靠近屋角的病床上,卢春滔一动不动地平躺着,脸上扣着氧气罩,指尖连接着监护设备。一旁的监护仪上显示着他杂乱而微弱的心跳。
卢春滔醒着,眼睛睁开一条缝。
见到秦勉,那双黯淡的眼睛像是有火星闪了闪,卢春滔微微张口,喷出的热气在氧气罩上凝结成水滴。
秦勉连忙制止住卢春滔企图说话的念头:“我来看看你。你好好休息,没事。”
卢春滔还在倔强地张口,眼睛紧紧盯着他,监护仪上的心率逐渐上升。
秦勉弯下腰,将耳朵凑过去,终于听清卢春滔说的:“我还能参加你们的课题吗?”
他一怔,没想到卢春滔最关心的竟是这个。
心脏病史是受试者招募的一项排除标准,有心脏病的受试者,往往会因为力气不足等因素而对康复训练呈消极态度,本身炎症因子水平也较正常人高,在结果检测时会存在误差。
直白的说,这是一组没有用的数据。
所以答案是不能。
秦勉点点头:“能。”
卢春滔一个刚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的心脏病患者,他不能有任何刺激到他的言行。
见秦勉点了头,卢春滔神情才放松了下来。
秦勉又叮嘱了几句,回了科室,从抽屉里翻出胃药吞了一颗,随后马不停蹄地去了娄阑的办公室。
发生了受试者在来院随访期间突发心脏病这档子事,娄阑的表情不复往日的温柔沉静。
秦勉敲门进去的时候,娄阑坐在办公桌前,目光盯在手里的文件上,浑身都略显紧绷,下颌的轮廓也更加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来了?”娄阑抬起头,目光严肃,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他怎么样了?”
“还好,在急诊留观,没事的话明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听医生说他拒绝了进icu观察。”
“嗯,”娄阑将手里的文件递过来,“调了卢春滔在县医院的病历,变异型心绞痛,病程十九年。”
秦勉接过,蹙眉仔细看。
卢春滔为了参加课题,成为受试,明知自己不符合条件,却隐瞒心脏病史,是为了什么?
娄阑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指了指身后的沙发,示意他坐,随后开始解释:“我们三令五申的条目,不存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他此前从未来慈济医院就诊过,我们这边看不到他的就诊记录,而变异型心绞痛在不发作时很难查明,他的心电图没有大的异常。他是钻了这个空子,隐瞒了心脏病史。”
娄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秦勉脸上:“他之所以这样做,我想是为了享受慈济医院给出的受试者待遇。”
常见项目的免费体检,和免费的康复治疗,算下来,能省下很多钱。
秦勉默然点头,他的确也是这样想的。
“卢春滔家庭并不富裕,有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女儿,没有经历来源,但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我知道了。”秦勉抿起唇,脑中疯狂思考。
好在卢春滔被抢救了回来,那么一切都还好说——心电图结果显示正常,受试者也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上面明确写明:“您需要如实告知研究者您的全部既往病史。若因隐瞒病史导致研究期间出现不良事件,相关责任由您本人承担。”
卢春滔并未对他们提起过心脏方面的不适,而随访本身也不会对卢春滔的心脏病产生不良影响。
就是说,课题组成员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或是行政责任。
但若是卢春滔死了,他跟娄阑,谁都不会原谅自己。
事情不算棘手,他跟娄阑商议了一下,决定在卢春滔病情稳定之后告知其退出研究,但仍旧可以享受免费体检和康复治疗。
聊完了这件事,时间已近九点钟。
夜色漆黑,室内光线惨白,空气里的焦灼和紧张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