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曾经竭力维持的表面太平有多么不堪一击。这个家里始终真正心存芥蒂的,只有于迎。
但事情走到今天,他没有什么办法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儿子从小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孩变成今天这副内敛疏离的模样,看着他不再将自己当靠山,学会了什么事情都隐瞒,看着父子俩的心理距离越来越远,无可挽回。
秦勉昨天晚上没怎么休息好。安安走了,一个人的床更加宽敞了,一切都更加便利了,按理说应当更舒服才是,但身旁没了那道均匀平缓的呼吸,衬得家里比之前更加冷清。
他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但习惯被改变的时候总会格外难受,过上几天重新习惯了就好了。
一上午都是手术,最后一台快结束的时候,秦勉突然无诱因恶心想吐。
忍到下台,他边将手术帽扯下来边冲进洗手间,刚沾到水槽就吐了出来。
腹腔内的脏器一齐翻涌,胃内容物混着胃酸一起流过喉咙,灼烧感十分强烈。
他大张着口,吐得脊背都在发颤,脊柱随着弓腰的姿势深深凸起,紫色洗手衣上清晰可见冷汗的印记。
吐了三回,勉强止住吐,秦勉将水槽里的污秽冲下去,洗了脸,又漱了口,撑着洗手台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
青年人的面庞,带着手术帽勒出的痕迹,眼底有一层青灰色,眼圈湿红,睫毛和额头的几缕头发都被打湿了。
几滴水顺着下颌落下,划过喉结,流进洗手衣的衣襟里。
相凌翔听见惨烈的呕吐声跑过来:“勉哥,你没事吧!怎么还吐了?”
秦勉撑着台面摇摇头,声音嘶哑:“不知道,可能吃坏东西了吧。”
他早饭是在便利店买的,普通的三明治,不应当吃坏肚子。
昨晚他懒得自己做饭所以点了外卖,附近的一家麻辣香锅,倒是有可能。
他只庆幸秦尚清昨天下午将安安带走了。若是安安也吃了这顿麻辣香锅,吃坏了肚子,他罪过可就大了,于迎知道了估计又会背地里将他一顿骂。
好在吐完之后就没再吐,秦勉中午随便吃了点清淡的,胃里舒服了些。
下午要给几个受试者做随访,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回办公室吃了颗胃药。
办公桌上摆着一只袋子,他扯过小票一看,是杯苹果水,温热,半糖。
他立即掏出手机,果然看见了娄阑发来的消息,叮嘱他饮食清淡,按时吃药,喝了这杯苹果水胃可能会好受些。
秦勉一怔,不解地蹙起眉,随即想到了什么,了然了——
上次他手术的时候胃疼,娄阑知道了,亲自来科里找他,给他带了饭,这次他吐了,娄阑又知道了。
恰好此时相凌翔推门进来:“勉哥,好受点了没?”
秦勉插上吸管,饮了一口,温度和甜度都刚好,胃里很妥贴。
他这才不紧不慢道:“什么时候当了娄主任的眼线的?”
相凌翔讪讪摸头:“被你发现了啊,就……上次去挂号。”
“看来很闲。是该让你忙一点了。”
“没,不闲不闲,勉哥你就别说笑了……”
想到娄阑在自己身边安插了这么个“眼线”,再看相凌翔一副讪讪陪笑的模样,秦勉觉得挺有意思的,没忍住笑了一下。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也不会真的给相凌翔增加工作量。
胃疼也好,呕吐也好,都不是什么大事,他都习惯了。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让娄阑知道,继而占用娄阑的精力去买这个、做那个。
这次随访,卢春滔又是第一个到的,提前了半个多小时。
秦勉对这位受试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卢春滔不是本院的患者,是社会上看到受试者招聘之后报名来的。
按照秦勉了解到的情况,卢春滔在一个月前被电动车撞倒,左上肢胫骨骨折,在地方县医院做了手术。
听闻慈济医院在招募受试,而自己刚好符合条件,就报了名。
秦勉将人招呼进去,拿纸杯倒了杯水:“卢老师,您先休息一下,我们可以提前一会儿开始。”
“好嘞好嘞,谢谢您秦医生!”卢春滔接过杯子小口啜饮,嘴唇在氤氲的热气里泛着青紫,明明不是很热的天气,额头上挂着细汗,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扇风,“秦医生,你多大了?”
秦勉没想到卢春滔还会跟他闲聊,抬了抬头:“二十八。”
“有对象了吗?”
“有的。”
“哦,对象是做什么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