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还在担心娄阑能否受得了这么惨不忍睹的伤口:“娄哥,我自己冲就好。”
娄阑却似乎没听见,又气又心疼,开口时语气不怎么好:“脑子呢?伤了这么久,不知道拿水冲一冲?”
水流冲在伤口上,灼烧感是缓解了,但是痛感丝毫不逊色。
秦勉呲牙咧嘴,强忍着不将手收回,所幸手腕被娄阑牢牢握着,他也没法收回来,只得任由娄阑桎梏。
“当时太着急了。”秦勉说了句,又吸了口凉气。
那会儿情况那么危急,他满脑子都是程泽,生怕程泽进去了会出什么意外。
现场的火势也着实骇人,他虽经历过很多次消防演练,但演练终究是演练,跟实战不是一回事,看到迅猛的火势和浓烟时还是会感到害怕。
“好在伤得不重,要是伤得重了,你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娄阑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但看着眼前疼得咬牙的小孩子,还是忍不住继续数落。
从秦勉卡着电梯关闭的最后半秒冲出去时,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电梯已经开始向下运行,天知道那短短的几秒钟里他是怎么度过的,全身的血液都倒涌进脑子里,手指比脑子反应更迅速,连忙按了最近一层,出来后就直奔安全通道,大步跨上台阶,直至在起火的房间门口看见安然无恙的秦勉。
这么一折腾,他觉得自己至少少了几天寿命。
他一直知晓秦勉在他心里的位置,极为重要,无可替代。
但现在,他忽地意识到,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甚至胜过了他自己。
“知道了。娄哥别说我了好不好?我手好疼,胃也好疼啊。”
秦勉睁大眼睛看他,鼻尖上挂着一层薄汗,眼里是隐忍的痛意,还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再忍一忍,等下喂你吃颗药。”娄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扑通狂跳,但终归是不忍心再数落秦勉了。
轻轻握着那只纤细劲瘦的手腕,一时间,只能听见款款的水流声和彼此的呼吸。
秦勉大三那年,实验操作失误,腐蚀性试剂洒在了手上,他也是这样拉着他到水槽旁,盯着他好好冲洗的。
所有的细节他都还记得。
冲了接近二十分钟,两个人手臂都酸了,娄阑也开始有些犯恶心。
浅二度烧伤,疼得厉害,但不算太严重,娄阑又找了消毒碘伏和烧伤膏来,强忍不适,借着无影灯的光仔细为秦勉上药。
灯光一打,娄阑看清了那只手手掌与腕部移行部位的一片凹凸不平的、色泽比周围组织略深的皮肤。
那是腐蚀性试剂留下的疤痕。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秦勉不时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以程泽是ptsd组吗?”秦勉突然开了口,语气里明显压抑着什么。
按照试验规定,为了剔除主观因素和各种偏倚,受试者的分组信息无法对手足外科医生和康复治疗师公开。但今天这事一出来,谁都看出来程泽最后那种状态,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
“嗯。”娄阑也在思考,心情着实很复杂。
程泽无法继续参与研究了,后续,他决定与程泽聊一聊,转介到精神科,接受治疗。
秦勉缓缓叹了口气,瞳孔涣散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娄哥,你说他这样值得么?人已经这样了,受了伤,也寒了心,再遇到相似的情境,竟然还是想都不想就冲上去了……好讽刺啊。”
“值得的,”娄阑视线飘忽,眼睛里弥漫起一层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像深秋的潭水之上笼罩了层薄雾,飘渺,沉静,深不可测。
“他当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去,他没有思考判断的能力,所有的反应都是他的本能。违背本能的事情,以后或多或少是会后悔的。”
娄阑稍稍停顿了一下:“如果我父亲在那场医闹里活了下来,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想他还是会出手。”
秦勉哑然,直直盯着娄阑为自己涂抹烧伤膏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关节泛着淡淡的粉红,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润,皮肤白皙细腻,不像他的手,常年劳碌于手术台,皮肤粗糙,还有几处小的裂口。
直至上完药。
秦勉坐在椅子里没动:“娄哥,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选?”
娄阑微怔。
隔了有十几秒的时间,才平静地说:“我没有那么善良和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