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好一些?”娄阑察觉到了动静,合上手里的书,起身向他走近。
那清癯却坚挺的身影遮去了大半的光线,秦勉却觉得自己的所有感官都异常敏锐。
“嗯,好多了,不太难受了。”秦勉嗓音嘶哑,“娄老师……”
他突然喊了他,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几秒后才又继续道:“谢谢您照顾我。”
娄阑静静地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几千年的古井。随后,他靠近来,触碰了他的额头。
“秦勉,你不必谢我,我愿意为你做这些。如果你愿意,我以后都可以陪在你身边,像今天这样照顾你。”
秦勉大脑有些愣怔,一时咂摸不出娄阑话里的意思,只是本能地心跳加速了:“我才不愿意。我又不是照顾不好自己。”
语气很倔,像因不被认可而有些堵气的小伙子一样。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点水。”
“……好啊,谢谢。”
娄阑出去倒水了,秦勉阖了阖眼睛,耳边嗡嗡响着什么,似乎就是娄阑刚才说的那句话。
——娄阑究竟是什么意思?
——娄阑究竟想做什么?
他好像都懂,又好像什么也不懂。从小到大,在学习和科研上,他总是极具天赋,思维敏捷,但在个人的情感上,他却经常迷惘且被动。
头有点痛,他微微皱了眉,不再去想。
娄阑端着水进来,秦勉捧着杯子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落进胃里,令他清醒了一些。
“我手机呢?”他突然想到什么,心里一缩——平时习惯了二十四小时开机,隔段时间就要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紧急消息,实乃住院总以来形成的强迫行为。
娄阑似乎不希望他刚醒来就看手机,但还是将手机递给了他。
秦勉便借着看消息的功夫,顺便掩饰着再度汹涌情绪。
目光刚掠过消息提示,他就猝不及防看见了梁勇的名字,是相凌翔跟他吐槽下午科里发生的事情——梁勇失了半根手指,心情郁闷,死活不想继续治,跟妻子吵了一架,梁跃双跑来把两人劝和了,于是两个人又抱在一起痛哭。
秦勉大致看过,心里也很难受。
娄阑见他皱起眉,问:“怎么了?”
“最近科里有点事情。”秦勉微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很是头疼。
这件事情埋在他心里太久了,像一根针扎在肉里,一天拔不出来,就多疼一天。
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医生,见过的事情太少,骨子里有着更多的理想和热血。比起精致的灰色,他眼里更多的是绝对的黑和白。
这些天来,他的良心一直备受谴责。
那些东西一直叩问着他的灵魂。
自己父亲就是经验阅历都颇丰的医生,但几年来父子之间已经有了难以跨越的隔阂,他不愿向父亲开口。然而此刻,迎着娄阑平和沉静的目光,他突然很想要对这个人好好说一说。
这是他过去的老师。
是他即使被抛下了,也依旧最最信任的人。
于是,他们便像从前一样,面对面而坐,他敞开心扉向他诉说自己的苦恼和困惑,他用自己年长七年的经验和阅历为他建议指点。
说完了,秦勉掩嘴轻咳。体温降下去了一些,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这样的状态和氛围里,心里也没有什么防备。
他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和娄阑这个人有过这么交心的时刻了。
第26章 告发
第二天查房之前,秦勉先去了主任办公室。
手足外科的大主任姓杨,能力水准毋庸置疑,各种头衔荣誉更是一堆。杨主任为人爱较真,对下级和学生严苛,除了那几个跟他年纪资历相当的人,其他的没几个见了他不犯怵。
杨主任便是他的博导。
秦勉面对着老师坐下来时,并不怎么紧张。
相反,他面容沉静,内心更是平静无波。
他一五一十讲述了那台手术的经过。
谈话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敲门进来,正是梁跃双。
秦勉循着声音侧头看了一眼,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这才瑟缩了一下,不过这并非出于被抓包的恐惧,而是对作出这一选择的又一次犹疑——他把事情说出去了,梁跃双评正高的事可就真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