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时间里,他跟娄阑又从陌生人变回了陌生人,五年后再次相逢,四目相对,多是无言。
“娄老师是不是忘了这五年都发生了什么?跟一个不熟的人说这种玩笑话,不觉得突兀吗?”秦勉扭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夜景,眼眶已经湿了。
他微微咬住牙,才克制住声线里的颤抖。
娄阑张了张口,却像失了声,最终也只是轻轻说:“抱歉,我没有轻浮和取笑的意思”。
无人回应,车里的空气渐渐凝固,只有夜风不知疲倦地奏着低沉的歌。
良久,娄阑说:“我们会回到从前的。”
秦勉笑了一声:“不用。就现在这样,挺好的。”
娄阑似乎不知道怎么说,迟迟没有再开口。
车里重新沉默下来。
车子离开安和西路,驶上市中心的跨江大桥。
秦勉凝望着车窗外连成一片的灯光,心想,尽管不知道娄阑为什么这样说,但娄阑说的没错。
他是像一条鱼——一条被大风大浪拍到岸上回不去海里的鱼,拼命张嘴,也才勉强维持呼吸,就快要窒息了。也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鱼钩刺破了嘴巴,又被放生回海里,虽然还活着,但嘴里的伤口一直都在,一直都疼,永远不会消失。
一直在,一直疼。
也许是情绪波动太过剧烈,上腹突然泛起一阵绞痛。
秦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的痛意已经被敛去。
“前面就是地铁站了,娄老师把我放在路口就好。麻烦了。”
娄阑在路口靠边停了车,侧过身来看着秦勉:“喉咙有不舒服的地方,及时跟我说。你今晚吃的不多,到家之后最好再吃一点,别让胃空着。”
“不劳娄老师费心了。”秦勉下了车,反手关上车门。
脚落地的时候,上腹又是一阵绞痛。秋风的凉意越发浓重,凉气直往毛孔里钻,他把背包甩到了肩上,将敞开着的外套往怀里紧了紧,抬腿转身欲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转身的一刹那,高高挑起的路灯照亮了大桥护栏边一道瘦小的影子。
小个子,身形单薄,头发短而稀薄、被低低地束在脑后——秦勉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个人!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行动。他大步朝着赵晓月走去:“赵晓月!”
空旷的跨江大桥上突然传出自己名字的回响,赵晓月惊愕地望向这边,只见一个高瘦的男人逆着光向自己大步走来,走着走着又换成了跑的姿势……这股不可抵挡之势跟记忆里某些残酷的画面重合,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嘴里大喊着不要,手忙脚乱地试图翻越护栏!
“不要啊!”风呼啸着吹过面庞,急促的呼吸声在夜风里消散,秦勉简直冲刺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冷静点是我!慈济医院手足外科秦勉——”
赵晓月全身都顿了一下,眯起眼睛努力看清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
她瘦小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灵活,早已经跨过护栏,双脚有大半都是悬空的,全凭踩在大桥边沿的脚尖和一双没什么力气的手支撑着。
风越来越大,江面掠起一阵波涛。她惊了一下,发出惊慌的叫喊。
秦勉已经越过护栏紧紧抓住了赵晓月的手腕,皮肉和坚硬的砖石之间,是零星散布的粗粝石子。
“抓紧我,我帮你上来……”剧烈鼓动的心跳似乎也在这辽阔的江面回响,秦勉咬紧牙关,两手死死抓着赵晓月纤细的手腕。
赵晓月的身体抖得厉害,越是害怕,越是忍不住低头去看滚滚的江流——那片江水漆黑而深邃,里面一定藏着巨大的危险,只等她落入水中,就立刻扑上来把她残忍分食。
可更加可怕的是现实,不对吗?她记得早些年读书的时候,有一篇课文,里面有个角色的外号叫“芦柴棒”。
那时善良的她同情故事里的她,怎么几年过去,自己也成为了她呢?
她又忍不住抬头去看眼前的男子,好看的五官,拧在一起的眉眼,没错的,是她昨天早上去看病时的大夫,是敏锐地察觉到她正在遭受伤害的大夫……
这个大夫好着急,看来他是真的不想让自己就这么掉下去……
“晓月,看着我的眼睛,”另一双强劲有力的手从身旁伸出来,紧紧握在了女孩的手臂上,是娄阑,应激时刻,他沉稳得连声线都是平稳冷静的,“抓紧我好吗?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肯定遇到了一些事情。先上来,慢慢讲给我,我们试着分析一下,好吗?”
赵晓月愣愣地将目光从秦大夫脸上移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眼睛上。
他的眼睛只是好看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可透过这双眼睛,她的身体里莫名多了一股力量,使她突然很向往坚实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