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医生围着他的病床站成一圈,他没什么力气抬头去看,反正也脸盲,多看几眼也还是生面孔。
“7床,秦勉。十七岁,高三在读,三日前因抑郁状态入院。”
说话的人声音很好听,略微有些低沉,语速不疾不徐,一口特别标准的普通话,半点儿口音都没有。
秦勉稍稍抬起眼,那人就站在离他最近的右手边,脸型优越,五官很漂亮,一双眼睛更是戴着眼镜都藏不住的好看。
说话的时候,嘴唇开开合合,时而露出来一点白净整齐的牙齿。
这是秦勉唯一有点印象的人。
他知道这是他的管床医生,名字也很好听,叫娄阑,与“楼兰”谐音。
也正是因为谐音,他才连同这人的名字也记住了。
娄阑原本是面对着一旁的老教授的,余光感受到秦勉的视线望过来,就也转身回视秦勉,嘴角轻轻上扬,眼里露出温和友善的笑意。
这个微笑太过真诚动人,秦勉即使胃疼着,也不愿再表现得冷漠下去。
“好。秦勉,你感觉怎么样呢?情绪还好吧?”教授背着手,面色和蔼,眼神犀利,看起来就相当有思想有学识。
“左教授您好,”嗯,秦勉对这位教授也是有印象的,三天前他挂的就是左阳的号,挂号费二十八块钱,“我情绪还可以的,就是昨天傍晚情绪有点低……今天好多了,但是胃疼,我觉得是药的问题。”
说着,他按了下胃,脸上的表情很是难受。
娄阑看了他一眼,向左教授解释道:“米那普仑,每天50毫克。还有氟西汀,每天40毫克。今天是第三天。”
“嗯,”左教授了然,“是这样的,咱们精神科的药物副作用都比较大,不过都是因人而异的。同一种药,在别人身上是头晕头痛,在你身上就可能是胃痛胃不舒服。通常来说初次用药前几天副作用都会明显一点,过上几天就没什么事了。这是基于你的情况设计的用药方案,比较适合你,你也已经吃了三天了,用不了多久就适应了,再坚持坚持好吗?”
秦勉本来也没想换药什么的,虽然胃痛确实难受,但对他来说无所谓。
他不是很在乎,能忍得住就可以了。
倒也不是他心大看得开,毕竟还是让父母离婚给刺激到了医院里来的。
说他有点自虐倾向吧,倒也并不是。
不舒服的时候他也会想着吃药、治疗,跟医生反应。
看不懂秦勉很正常,他自己也不怎么能看得懂自己。
秦勉点点头:“好。”
医生们又围绕他的病情讨论了一会儿。
他静静听着,不知为何,娄阑的声音明明不大,却异常清晰,总是能在一片说话声中被他无意识地捕捉到耳朵里。
临走前,左教授无意瞥到了他床头摆放的一本《奈特人体解剖彩色图谱》,有些惊奇道:“娄阑,你这小病人对人体解剖学很感兴趣呀!”
娄阑的目光也被吸引到书上来:“小朋友想学医?还是无聊翻来看的?”
秦勉愣了一下,明明这人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竟然称呼他“小朋友”。
不知道怎么想的,他没说实话:“没事做,随便翻翻。”
其实他两个都占了——高考志愿是打算报华东医大八年制的,现在翻奈特图谱纯粹是住院无聊。
“是嘛?说不定以后会成为同行。”娄阑又轻笑了一下,右边脸颊现出一只很浅的梨涡。
秦勉这才发现,娄阑有一颗虎牙,说话的时候还不明显,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这一天秦勉都是在与胃痛和恶心的抗争中度过的。
傍晚的时候安梓岚带来了自己煲的牛肉丝瓜菌菇汤,秦勉不想让安梓岚担心,也不想在安梓岚面前示弱,勉强喝了一半。
汤很鲜,很清淡,胃里倒也没有那么难受。
可他总归是违抗了胃的旨意。
到了半夜,他生生被疼醒,很快额头便铺满冷汗。
他翻过身来趴在床上,没什么用。干脆慢慢挪下床,蹲在床边,额头抵在床沿,两条手臂紧紧按着上腹,寂静的夜里全是他粗重隐忍的呼吸声。
疼得实在太厉害。
秦勉皱着眉,在心里骂了句,想了想,还是伸长手臂够到床头桌上的手机,打开相册,翻看起一家三口的照片来。
只是,照片刚翻了两张过去,他痛得手一抖,手机便从手中掉落,摔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夜太静了,秦勉的心脏也像是被撞击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精神科病区的值班护士本就时刻保持着高度紧张和注意,这会儿听到撞击声,很快就找来了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