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颂雪一瞬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还是很快平复下来,很肯定地告诉他:“没有。其实,根据我的从医经验判断,你的心理状态,严格来说连轻度抑郁的程度都不算。”
“多重人格的成因复杂,以过往你来我这边就诊的表现,甚至从我个人对你的了解来看,我不认为你会催生出其他人格。你的主体性很强,轻易不会动摇。除非你刻意隐瞒,而且你的演技高超到足以瞒过我,但我不认为你有演戏的必要。如果你不想解决问题,只想掩饰,那么你没必要主动寻求帮助。甚至你可以花钱收买其他医师,让他们量身打造你需要的结果。但是你的时间很宝贵,你是不屑于浪费在这上面的,不是吗?”
她边说话,边冲咖啡,语速适中,节奏令人放松。
她端给师弟一杯咖啡:“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有这样的猜测吗?”
厉昼临尽量言简意赅道:“差不多三年前的雨季,我认识了我的恋人,我们交往了半年。根据他的说法,还有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备份显示,每到雨夜,我都会去他那里见他。”
“半年后,我发生过一次小型车祸,当时我除了轻度脑震荡和轻伤以外并无大碍。我的其他记忆,跟工作有关的细枝末叶并无缺失,唯独跟他有关的记忆完全消失,甚至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直到半年前,机缘巧合,他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刚才去重新检查过,并没有任何问题,且不存在认知障碍或者记忆确实的情况。”
他叙述的内容过于戏剧性,但是工作性质,袁颂雪接触过许多类型的患者,她信任每一个来找她寻求帮助的患者。
稍微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后,她很快根据他的叙述,推测出他的意思:“你想说,你认为跟你的恋人交往的人,是你的另一个人格?而车祸很可能导致那个人格的消失。这样的话,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以主人格与你的恋人交往过,故而不存在记忆缺失的情况。”
厉昼临给出肯定的答复。
袁颂雪继续问:“人的大脑构造复杂,你为什么会产生自己有副人格的想法,而非认为只是自己因车祸意外失忆呢?”
厉昼临拿起随身携带的平板,点开刚才播放过的视频。
“因为我看到我去见恋人时的穿衣风格,和一个人很相似。一个你也熟悉的人。”
袁颂雪接过平板,只一眼,她就认出这像谁的穿衣风格。她的弟弟袁赞棋跟方暮生是小学到高中的同班同学,关系极好,经常来她家玩。
她慎重地开口:“你的意思是,你怀疑你的副人格衍生自暮生?”
袁颂雪的记忆里,厉昼临鲜少有真正脆弱的时候。
即使面对弟弟和母亲的噩耗,甚至得知他视作偶像的父亲有个私生子,他吐露自己无法再向从前那样面对他,光是听到他的消息都觉得煎熬时,他所流露的痛苦,也是稍纵即逝。
跟她接待过的许多患者不同,他天生拒绝内耗,不会反复去回想那些令他痛苦的事,只会在来做咨询时纵容自己脆弱。一旦走出诊所,他很快恢复正常,继续维持前进,坚定地去做自己决定的事情。
简而言之,他是个有细腻情感,但内核又很坚定的人,不会被痛苦击垮,只会因痛苦成长为更强大的人,这与他成长过程中形成的价值观有很大的关联。他的童年生活幸福,故而不存在童年创伤。
从医多年,她自己偶尔也处于抑郁焦虑的边缘,但厉昼临表现得比她坚强与勇敢,与其说来找她做心理咨询,更像拿他当树洞。
他确实跟自己提到过,厉雁知最后那段时光,因病痛折磨而意识不清醒,经常会念叨暮生的名字。
那时厉昼临罕见地说出不像他的话:“我在想,如果我跟暮生中必须有一个人失去性命,死的人是我,她会不会没那么痛苦。”随后他又很快自我开导,“当然,这样的想法不可取,每个人都有所偏爱,我知道她是爱我的,或许更疼爱暮生一点。暮生出生在她事业最关键的时期,她缺席了他童年大部分时光,对他有亏欠。任何人的生命都不可以被拿来做选择题,这对我也好,对暮生也好,都显得不尊重。”
即使他表现得豁达,袁颂雪依旧不放心,担心他隐瞒了真实的想法。有些患者自尊心太强,刚开始接诊时,对方总有所隐瞒,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向她敞开心扉,袁颂雪早已习惯。
她会信任每一个向她求助的患者,但并不要求对方来这里就必须要信任她,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就是做不到,这是正常的,不需要被谴责的。
出于私心,且基于两家的交情,她很想给他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接下来的几次咨询里,她都尝试就他这个一闪而过的,有些极端的想法对他进行开导。确定他已经自洽,她也就没有再尝试就此事去开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