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二岁时的她。
小客厅中似有穿堂风吹过,隔绝两间屋子的破木门随着风动了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先前的交谈声又传过来。
“...你去东边市场买二斤猪头肉炒了吃,我下酒...算了,看你也挑不好,老子自己去买。”
“哎,你去吧,给小蓉带两个苹果,也改善改善生活...”
“行行行,她醒了你告诉她以后少惹老子生气!....一个死丫头片子...”
声音骂骂咧咧的远去,钟语蓉脸上一片湿凉。
门被推开,自己放大长开后的一张脸出现在眼前,眼神怔愣。
“又哭什么!?”女人声音发尖,“去去去,别挡路,你那堆破书没事就不要摊在那哟,碍事的很。”
钟语蓉抹了把眼泪看过去,女人翻找东西的身影与多年前记忆中的重合起来。
这女人实在太会伪装,对她总是打个巴掌给颗甜枣,曾经的钟语蓉就是因为贪恋这一点点的关心和温情,一年之后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亲手送到陌生老男人的床上。
她从一个抽屉最里面翻找出来个首饰盒。
“票子还在,哎呀,小蓉,妈能把前几年当掉的镯子赎回来了,那可是你姥爷给我的喔...”
女人拿出首饰盒中的一张典当收据抖了抖。
钟语蓉没搭话,淡淡的嗯了一声。
女人不甚在意钟语蓉的态度,把手里的东西放好后出了房间。
钟语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皮肉因为泪痕被风吹干而绷的有点紧。
书桌前还是自己刚入初一时候的书本和作业,因为没人给他交学杂费,学校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副科老师看她可怜,把自己孩子的教材给了她,所以她的书本有点破旧。
钟语蓉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本子上的稚嫩字迹,随后手指颤抖着,拿过旁边有点断油的碳素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钟语蓉、小时和小瓷。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给了她一次做美梦的机会,让她在一切还没开始之前回来,由自己,亲手斩断过去的枷锁,救曾经的自己于水火,再迈向明天。
她笑了,笑的凄美又壮阔。
在寥寥无几衣服中勉强选出了件干净的,钟语蓉换好后把自己脸上的脏污洗干净,又扎了个板正的马尾辫。
“你这孩子跟谁学的?突然会扎头发了?”
那女人在厨房切菜,出来后看见钟语蓉的头发,惊住。
“和同桌学的。”钟语蓉没跟她说太多话,随便应了句就又返回房间。
吃饭的时候钟语蓉才见到自己的父亲。
还是那副不上进的讨厌样子,胡子没刮,穿着白色的背心,边缘发着黄,下身套条宽松的黑色大裤衩,不修边幅。
钟语蓉沉默着往嘴里送米饭,身边好赌的爹被一大口白酒呛到,他咳嗽着偏头往地上啐了一口。
令人反胃的白酒味儿在闷热的房间中很快发酵。
“啪!”的一声,钟语蓉手中的米饭碗被男人抢过扔到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吃吃吃!老子呛到了都不知道问一句!!”
以前也是这样,只要有一点不顺心,钟语蓉就会被凶、被打、被拽着头发往墙上摔。
兴许是赢钱了心情好,他没再有了下文,女人也劝解了几句,用眼神示意钟语蓉先回房间。
谁也没再管钟语蓉,因为吃完饭还要去赌场。
晚上钟语蓉在家里一顿翻找,一毛钱都没有,万幸那女人的外套没带走,里面有点平时打麻将的零钱,一共七十二块。
以前的钟语蓉胆子小,根本不敢偷家里的东西。
现在的钟语蓉不是以前的钟语蓉了。
她有小时宝贝,还多了小瓷,甚至还有他们带来的一大堆朋友。
钟语蓉拿了厨房里的半桶炸过东西又重新灌回去的油,倒在家里四处,她没有再看一眼这个冰冷的家,点燃从煤气旁边拿过来的一盒火柴后,毅然决然的扔进屋里。
火势渐大,汹涌的回忆一同被焚烧殆尽。
钟语蓉迎着一点点晚星月光向车站的方向全力奔跑。
风灌满她的衣服,瘦弱的身体明明经不起这样的狂奔,但她浑身轻快,自脚底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支撑着她赶上最后一班可以去往云城的大巴。
身上只剩下十二块钱,但她毫不畏惧。
车走了一夜,钟语蓉没有一点睡意,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慢慢从破旧城镇变成高楼大厦。
在云城的警察局,钟语蓉捧着杯冒热气的水,声泪俱下的和警察举报了自己生生父母的所作所为,并且将赌场的具体位置以及赌场的开场时间精确的向警方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