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霍淮川同期入伍,深知这位教员骨子里有多骄傲,可现在…
他强忍着,硬着头皮伸出手:“教员,我、我抱您下来?”
这话他说过好几次,每次都觉得像在往教员心上扎刀子。
霍淮川垂着眼,盯着自己毫无反应的腿,眼神里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再次用手臂发力,一点点挪向车门边缘。
看他挪得艰难,郭涛实在不忍,一咬牙,俯身将他稳稳抱起,放到了聂鸣推过来的轮椅上。
“哎!军官同志!军官同志!”这时,那些追着车跑的村民也气喘吁吁地涌到了近前,看到他们的军装,兴奋地喊着。
霍淮川立刻把刚刚随手从车上拿下来的毯子盖在了腿上。
聂鸣看到了,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心里懊悔得不行。
刚才瞎兴奋什么?引来这么多人围观!教员那么骄傲的人,现在这样子,肯定最不愿被人看见。
可后悔也晚了。
人都涌到跟前了,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落荒而逃,那更难看。
跑过来的村民们越靠越近,终于看清了几人的模样,自然也看到了轮椅上坐着的人。
“哎?怎么有个人坐着?”
“看着怪眼熟的…是坐轮椅?腿出问题了?”
军装、轮椅、腿有问题…
大家脑子里瞬间想起了这些天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霍家老三腿残,要回来了!
眼前这情形,可不就对上了吗?
大伙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是霍家老三?”
目光齐刷刷转向落在人群后头的霍家人。
霍母和杜婶在人群中也听到了议论。
霍母脚步猛地一顿,眼睛死死盯住轮椅上的人影,拔腿就冲了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那张苍白冷峻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
正是她的儿子,霍家老三,霍淮川!
“老三!”霍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冲到轮椅前,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瘦脱了相的儿子。
他腿上盖着块毯子,看不清腿的情况。但整个人瘦得像根枯竹,瘦骨嶙峋地撑起单薄的衬衫,露出的手腕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蜿蜒,手指关节突兀地凸起着。
霍母几乎认不出这是她那个高大挺拔的儿子了。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想摸摸他,又胆怯地不敢碰触。
直到霍淮川嘶哑地叫了一声:“娘。”
霍母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连连点头:“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可怜的儿子!
其他村民也围了上来,看着眼前的霍淮川,都有些不敢认。
还是善于交际的杜婶笑着走上前:“淮川啊,你回来啦?我们还以为得再过几天呢,没想到今天就到了。”
“舅母 ”霍淮川点头打了个招呼,便不再多说。
杜婶也没觉得尴尬,转向霍淮川的两位战友:“你们是淮川的战友吧?你们好,我是淮川的舅母,这是他娘!”
聂鸣和郭涛赶紧打招呼:“舅母好!阿姨好!我们是淮川的战友,我叫聂鸣,他叫郭涛。”
“聂同志,郭同志,辛苦你们送淮川回来啊!”杜母非常热情,“走走走,别在路边站着了,咱们先回家。”
说着就要和霍母一起推轮椅。
聂鸣和郭涛见状,赶忙去后备箱拿霍淮川的行李,扛着跟在后面。
霍母和杜母推着霍淮川走在前面带路。经过老屋时没停,径直往后院走,一边跟聂鸣、郭涛解释:“淮川结婚时盖了新房子,现在回他自己家,就在这后头,不远。”
“哦,原来是这样!”郭涛了然地点头,带着笑攀谈道:“哎,那嫂子在家吗?”
谁也没注意到,郭涛说到“嫂子”时,霍淮川搭在腿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薄唇抿得更紧。
杜母笑道:“在呢在呢!淮川媳妇平时都在家的。你们也知道他媳妇啊?”
“那哪能不知道啊?”郭涛和聂鸣同时笑了起来,打趣地看了一眼沉默的霍淮川:“教员在部队可没少跟我们提嫂子,说嫂子多么多么漂亮,多么多么温柔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郭涛和聂鸣的笑声很有感染力,杜母、霍母和周围的村民听着也跟着笑起来。
气氛似乎轻松了些,大家都善意地打趣着霍淮川。
但当事人本人依旧沉着脸,一言不发。
聂鸣和郭涛都注意到了他的沉默,彼此对视了一眼,心里不由得打起鼓。
教员受伤前,在部队确实经常提起他妻子,每次说起时,脸上都不自觉带上笑意。
还经常写信,大家每次看到他寄信都会打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