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迟临风说。
季洺回过神来。面对迟临风探询的目光，她只能喃喃地道歉：“对不起，老师。”
杨英梅最后还是拽着发怒的季卫东离开了。不过她好像并没有死心，走之前说他们这几天都会在这附近。
于是季洺胡乱地往嘴里塞了点食物，在下午匆匆地回到迟临风的办公室。她本该和迟临风汇报实验进度，可是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母亲的话语似乎仍然萦绕在耳畔。季洺竭尽全力地忽略那个声音。
“……好，继续往这个方向做下去就行。”迟临风重新把视线移回屏幕，继续查看她的数据，“对了，你的文书我也帮你改过了。”
她调出文档，将笔记本电脑移到季洺的面前。文档里布满了鲜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建议占满了侧栏，季洺几乎无法认出这是自己的那篇文书。
虽然惊讶，但她仍然心怀感激地向自己的导师道谢。谁都能看出来迟教授在这件事上花了不少心思。但迟临风只是淡然地评价道：
“现在只是勉强有了点样子。你要想想和你竞争泊大博士项目的那些人一个比一个优秀……如果你大四能把这个课题做出来，也许还能稍微有点竞争力。”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季洺，你还需要再努力一点。”
季洺点头说是，但笑容却带了点苦涩。迟临风对她的期待很高，但她却对自己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毕竟，季洺已经从过去的经验中学到了一点：不管她如何努力——交换也好，保研也好……最后仍然都是只差一点。
看她情绪低迷，迟临风合上电脑，破天荒地安抚起她来。
“别太紧张。”迟临风安慰道，“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我相信你的母亲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
突如其来的怒火包裹住了季洺。听到那样轻飘飘的言语，她简直怒不可遏。
某一瞬间，她盯着自己老师的脸，几乎是恶毒地想着：
这个人一定是出生于一个幸福的家庭吧，所以根本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与之不同的家庭！
就算能拿到那张录取通知书，她的母亲会为她感到骄傲吗？也许吧，但是紧接着杨英梅一定会想，为什么这样的荣誉没有降临在她的儿子身上。
所以你怎么敢说那样的话？！你对别人的家庭根本一无所知！！
“你还好吗？”迟临风担心起她的沉默，她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慈爱和关心。
那种眼神扑灭了火焰，季洺不得不避开她的视线。桌子上放着迟教授家人的照片。在一个相框里，缺了门牙的小迟栖正朝着镜头微笑。
她突然觉得很寒冷，紧接着又觉得羞愧。迟老师并没有在嘲笑自己，她的那句话说明不了什么。如果一定代表了什么，那也只是意味着，迟临风是那种会为自己的孩子感到骄傲的母亲。
舌尖泛出苦涩的味道，季洺无法发出声音。她知道如果自己告诉迟老师真相的话，迟临风会惊讶而尴尬，并且努力说一些漂亮话让她好受一些。
但此时此刻她却终于理解了王丽莉的心情。在这一刻，她最不想要也最不需要的，就是来自于他人的同情。
所以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地点头。
迟临风给她放了假，让她休息好了再回来。但季洺并不想休息。如果她的时间不被占据，大脑就会开始想那些讨厌的东西。
可是被赶出了实验室，她现在也无处可去，于是浑浑噩噩地在城市里闲逛。
等抬起头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孙晓美曾经工作过的便利店前。
她好想自己的朋友。季洺的脚步不自觉地放快了。她想把这负担给卸下来，将一切的焦虑和痛苦都告诉她。
如果是小美的话，一定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好起来……
便利店的柜台后却并没有那个英气的身影。值班的是个老爷爷，他正把商品举在眼前，慢悠悠地扫着条形码。
看来现在的时间点孙晓美还没有在这里入职。她突然泄了气，随手拿起一瓶饮料。
结完账，季洺走到后门的路灯下。她和孙晓美曾经一起坐在这里，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而大笑。
飞蛾仍然在绕着灯泡转圈。但昏黄的光线之下，现在却只剩下她一人了。
季洺蹲坐下来，无声地拧开瓶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