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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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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生笑了声:“我写的那些书你都看了?”

贺守山点头:“看了,我认识的字不多,明霞在的时候问明霞,她不在的时候我就查字典。”

陈墨生:“明霞现在在做什么呢?”

贺明霞,贺守山的妹妹。

贺守山:“她高中毕业后进厂,高考恢复后还是想考大学,我肯定是支持她啊。现在都大学毕业几年了,在科研所上班。”

陈墨生真心为她感到高兴:“那太好了。”

他举起酒杯放在唇边,没喝,忽而笑了,说:“真有意思。”

贺守山问:“什么有意思?”

陈墨生:“我们这一代活得有意思,下乡、要饭、出国、上大学,都赶上了,也就我们这代人能同时经历这些。”

贺守山:“是啊,这些年几乎每天都在变。”

陈墨生:“你看看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的样子,能想象我们第一次见面是我管你要饭吗?”

他现在回忆起那段屈辱经历已经丝毫不见难堪,因为对方是贺守山,他想起来甚至感到温暖,说:“我在美国那些年,回忆起在庙儿沟插队时的日子,总觉得像场梦。”

贺守山看着他,轻声说:“回来看看吧,还记得怎么回庙儿沟吗?”

“当然记得。”陈墨生闭上眼,回忆:“离开北京,走太原,坐火车,到西安,转大巴,搭牛车,越过三个坡,再趟过两条河。”

他睁开眼,瞳仁闪亮:“然后就到了庙儿沟。”

贺守山脸上的笑容变大,看起来很高兴:“记得真清楚。”

陈墨生不吃菜,只喝酒,问:“你……你妻子现在身体怎么样?你都该有孩子了吧?”

贺守山摇摇头:“没有,她……已经不在了。”

陈墨生怔怔地看着他。

贺守山又问:“你呢?结婚了吗?”

陈墨生垂眸看着手里的酒杯,摇头:“没有,在美国的时候试着交了个美国女朋友,没几天就分手了。”

贺守山问:“为什么分?”

陈墨生很没意思地笑了下,那笑很空,接着说:“很多观念都不合,主要还是彼此的经历差别太大。环境、教育、文化、信仰等等……我这个人也怪,天天痛批国内各种弊端。国家的问题我都知道,但是我可以说,却受不了她说。她一说我们就吵,吵得多了自然就散了。”

说到这,他又自嘲一笑:“搞得我像个极左。”

贺守山看着他没说话,轻轻地笑,越笑越苦涩,陈墨生当年成分是黑五类,右派家庭。

两边的苦他都吃了,两边的好处却都没享到。

“流在心里的血,澎湃着中华的声音。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歌也唱到了尾声,录音机“咔哒”一声。胡同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隐约的自行车铃,和灶头铁锅里翻炒的声响。

贺守山又倒满一杯,举了举:“敬中国心。”

陈墨生也举杯:“敬庙儿沟。”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声音清脆,却又沉得像是撞在了二十年前的黄土坡上。

第5章日天山

1962年,庙儿沟。

关于陈墨生家庭成分的问题,贺守山是从宋松涛那里听说的。

那天大队派他们俩去犁山坡上一块田,这块地不大,细长一溜挂在山腰上,牛不好转身,只能靠人拉犁。

宋松涛扶犁,贺守山在前面拉。

宋松涛说,陈墨生的父亲在北京是个有名的知识分子,早些年被划为右派,死在牢里。除此之外,他们家解放前是资本家,陈墨生的舅舅在解放后去了美国,所以陈家还有海外背景,单拎出来,每一条都很敏感。

这段时间相处中,宋松涛对贺守山有了大概了解,觉得他性格敦厚,不是政治激进派,所以跟他说了这些事。

宋松涛用力扶着犁,说:“墨生的高考成绩很好,北京有八所大学想录取他,但审批都没有通过,这不,只能来插队。”

在这个年代,非工农青年如果不上大学,出路基本只有三个,参军、进厂、下乡。

而对陈墨生来说,出路其实只有最后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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