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司薄见此指甲狠狠扣紧手心,颈侧脉搏随着深呼吸极速跳动着,法令纹身如刀刻,眼睛瞪大盯着她,鼻翼剧烈翕张。
上首的沈尚宫缓缓起身,接过她手中那册厚重的奏报。
沈尚宫翻开泥金封面,一页一页看去,速度不快,但极为认真,一时间堂中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良久,沈尚宫抬起头,目光扫视两侧各司女官,最后又落回到她脸上。
“秦掌薄,”沈尚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郑重,举起奏报展示给众人,“你很好...
你用了三十日,让司薄司原本一团乱麻的账目重见天日。”
权夏此时也站了起来,对沈尚宫行了一礼,笑着高声赞叹道:“秦掌薄真是令我等敬佩!一笔笔账目比对得严格细致,分毫不差。多亏秦大人这般严谨利落,贵司的账目才能如此清正分明。”
秦奕游依然垂首而立,面色平静。
她知道她想要的结果并不是要挫郑司薄的锐气,而是...
她忽略了众人震惊的神色,直直跪了下去,拿出第三卷奏报,这一卷明显较之前厚重许多。
“下官针对这些问题,拟定了《司薄司记账规范草案》,还望诸位大人审阅推行!”
未等有人开口,她继续道:“旧式流水账就如同一团乱麻,新法将每一笔出入分归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
边说着她边展开一张绘制的图样,“四柱相抵,盈亏李现,若有任何异常波动,则三日内必能觉察。”
“此外,现行的报账流程需经多司数人,环节冗长,漏洞曾生。”
她手指指向另一页绘制的工序图,“新制精简为三核:采买司初核、司薄司复核、尚宫局终核。
每次核查必留凭证,每份凭证必附上明细;每笔账目从发生到归档,最长不超过七日。”
而后她双臂交合重重叩首,“下官建议司薄司设立监察一职,不涉及日常账务,专司抽检与突击核查。
不仅如此,还要建立异常条目月报模式,凡超出常例的开支,无论大小,直接呈报尚宫局。
最后,下官请求推行凭证链制度,让宫中做到无凭证不能记账,凭证不完整则不能入库...”
秦奕游说完,将三卷奏报恭敬呈给沈尚宫,“若用此制,则后宫用度将明晰数倍,错漏也能将大幅下降!”
她心里像揣了个兔子,砰砰直跳。
...
堂内安静良久,
沈尚宫合上奏报,回头看了眼韩尚宫道:“此册留我二人细阅,三日后,召集六尚二十四司,商议推行新制之事。”
而后,沈尚宫看向她,忽然笑着问了一个似乎毫无关系的问题:“秦掌薄,你可知道这尚宫局厅堂,是建于何时?”
秦奕游略一沉吟,迟疑回答:“听闻...是太祖年间?”
“是,建德三年。”沈尚宫目光望向窗外,“已经过了一百六十年。
这一百六十年里,这套记账法子用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下官不知。”
“也是一百六十年。”
沈尚宫将奏报轻轻放回她手中,走回座位,口中喃喃道:“现在,它也该变一变了...”
太阳东升,天色逐渐亮了起来,秦奕游也看向窗外,她眉眼不自觉扬起,心底像是有鸟雀在扑腾翅膀,是希望与期冀。
——
秦奕游来司薄司面对的第一个大坎顺利过关后,她终于抽出时间开始调查那些病故宫女的事。
她这十日以核对炭火发放为由,四处走访底层宫人。
浣衣局的老妪、膳房的嬷嬷、花木房的老杂役...
这些人在宫里生活了几十年,若说对宫中的了解洞察,这些人居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她也不摆什么女官的架子,只拿着点心、伤药,与这些人坐着闲聊。
她问每一个人,“这些年宫里可有什么怪事?哪些地方晚上不敢去?有没有过去认识的人突然就不见了?”
在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中,渐渐拼凑出了一点轮廓。
—
浣衣局夹道两侧的砖墙布满青黑苔斑,风声穿过甬道时像尖细呜咽。
一个太监背着身贴在墙根上,他正絮絮咕哝自言自语,随之呼出一团团白气,“寅时三刻...灯笼该换了...药渣要往北倒...”
秦奕游站在甬道另一侧凝视着这个太监,他露出的一节手腕上布满着暗绿突出的血管,手指关节粗大的不合比例。
太监眼睑浮肿,眼神却极亮,像是暗夜里燃烧的鬼火,绝望又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