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便将手腕上的和田白玉镯褪下来,啪地按在小几上。
旁边的霁春对着权夏咬耳朵:“秦女史是不是喝醉了?”
权夏看着对面双颊酡红、眼睛半阖的秦奕游,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有。”
——
院落中央已摆放好一尊青铜投壶,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竹矢嗖地一声破空后又接着闷墩的咚声,壶口中已插上了第三根竹矢,尾羽还在随着夜风轻颤。
秦奕游站在壶前七步处,拇指与食指轻捏矢身中段,中指在后虚托。
她左脚稍前右脚微微离地,手腕回旋后五指骤然松开,第四根竹矢便进了壶中。
宫女们在她身旁围成半圈齐齐惊叹,“秦女史好准头!”
她闻此用右手摸了摸后脑勺,咯咯轻笑出了声,还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几个宫女嗔怪道:“秦女史这摆明不是欺负人嘛!我们就算练上一年投壶也赢不了您!”
而后霁春眼珠子一转,提议道:“要不我们玩斗草吧,这回秦女史肯定赢不了我们!”
几个人又围成了个松散圈子,地上铺开一方粗布,上面散落着几人找来的秋草秋花。
霁春蹲在布侧手中拈着一茎苍耳,秦奕游坐在绣墩上,膝头搁着几株兰草,人看似还在这,但实际上已神游好一会了。
她两根手指拈住草茎中段,左脚鞋跟无意识轻嗑墩脚。
随着一次次接连落败,她脸上憨傻的笑容逐渐凝滞住,眉心转而狠狠蹙起,口中依然辩驳嘟囔道:“定是这草有问题!”
总之,她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十五连败是因为技不如人...
身旁的宫女都掩面轻笑起来,互相用眼神示意,原来素日恪尽职守的秦女史喝醉了酒也会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
紫宸殿中灯火如昼,傍晚才结束了大宴,现下又开始了家宴。
殿角四位乐工正奏着《履霜操》,赵明崇双手平放在膝上,举杯抿了口面前的茱萸茶,咽下后喉咙中只留下灼热的刺痛。
看着上面皇帝红光满面和秦王、杨淑妃一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场面,他心中冷嗤一声,便借故离席。
御苑偏僻角落中,银杏林在夜色中仿佛一片金色海洋,林间小径铺满厚厚落叶,晚风吹过时带动整片银杏林簌簌闪动。
秦奕游右手虚搭在临出门前权夏硬塞给她的的暖手炉上,在一株粗壮的银杏树下停住脚步。
她仰起头想借着冷风吹散她脑中醉意,银杏枝桠上悬挂着许多宫灯,将这一小片区域照得静谧安详。
她看得发困,头不自觉向前栽去,额头死死抵在树干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她就保持着这个和银杏树亲密接触的姿势看着自己脚尖出神。
突然,她身后极轻微地响了一声。
不是落叶,不是风。
她没有回头,因为醉意已然裹挟住了她,眼皮变得沉重两颊发烫,她身子晃了晃、脚下一个趔趄,便朝着身后直直栽倒过去。
一条有力的手臂在身后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扶住立正;
而过了还不到一个瞬息,那人似是又反应过来,倏地猛然松开手,她就这样又直愣愣地靠回银杏树身上,全部重心重新寄于那树干。
赵明崇现在还能感受到刚才秦奕游靠过来时,鬓边的一缕散发蹭过他的衣襟。
他身穿一身赤色织金云龙纹袍,身形挺拔如松;白玉莲冠下眉毛却拧的死紧、薄唇紧抿,眼神直盯着秦奕游。
秦奕游倒过来的力道和热度...
他右手像是被火烫到一般酥麻了大半,而后似是不可置信看向自己僵硬颤抖的指尖:他就那么把秦奕游又推回树上了...?
他绕到秦奕游面前,不过也看不见她一整张朝下的脸,他试探性挥了挥手。
没反应。
他语气硬邦邦,轻咳一声:“秦女史在此醉酒游荡,成何体统?”
秦奕游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斥责,扶着树慢慢站直身子,呆愣愣看向他,眼睛眨啊眨,喃喃道:“顾侍卫,你今天可真好看…”
他喉结轻微滚动一下,左手虚握成拳垂在身侧,睫毛乱颤的阴影帮忙掩盖住了他的慌乱。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衣服,又看了看对面抬头望着宫灯傻乐的秦奕游...
他心中悄悄松了口气,庆幸自己今天碰上的是醉酒的秦奕游。
估计她现在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根本不可能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
“顾侍卫,你说它们像不像是星星?”秦奕游忽地咯咯笑起来,唇色在光影下显得异常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