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五品官,是因为弹劾了严嵩的人。弹劾的奏疏写得有理有据,证据确凿。但没用,严嵩的人没倒,他却倒了。
这就是吏部。
不看你有没有理,看你有没有人。
那天晚上,张居正坐在桌前,没有点灯。
他想起那个五品官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擦干眼泪、整好衣冠、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想起他说的话:“下官在任三年,修了水渠,办了学堂,清丈了田亩。”
他做了那么多事,但上头的一句话,就全没了。
张居正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做事不重要,站队才重要。
他不想站队。但他知道,不站队的人,活不下去。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站队。”然后划掉。又写:“做事。”也划掉。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月光很亮。
他轻声说:“温暖,你说,该怎么选?”
刚说完,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一袋零食。
“张白圭,你怎么又不点灯?”
张居正回头看她,她穿着卫衣,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和十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他笑了:“忘了。”
温暖走过来,把零食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张居正想了想,把今天的事告诉了她。他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讲跟他无关的一个故事。但温暖听得出来,他声音里压着什么东西。
温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们那儿,也有这种事。”
张居正看她。
温暖说:“我爸公司里,有人会巴结领导,有人不会。不会巴结的,干得再好也没用。”
张居正点头。
温暖想了想,又说:“但不一样。”
张居正:“什么不一样?”
温暖说:“我们那儿,你可以换公司。干得不开心,跳槽就行了。你们这儿,能跳槽吗?”
张居正想了想,摇头。
温暖说:“所以你们这儿更难。”
张居正看着她,笑了:“你是在安慰我?”
温暖眨巴眼:“不明显吗?”
张居正笑着点头:“明显。”
温暖也笑了。但笑着笑着,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可以跳槽,是因为她活在五百年后。他不能跳槽,是因为他活在这里。
她第一次意识到,五百年,不是距离,是鸿沟。她可以来,可以走。他不能。
她心里突然酸酸的,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靠了一下下。然后她坐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张居正转头,温柔地注视看她。
温暖没有发觉,她看着窗外:“月亮挺圆的。”
张居正顿了一下,唇角微扬:“嗯。”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没有戳破。
温暖走后,张居正坐在桌前,点了灯,他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
“嘉靖二十七年,吏部观政。见一五品官,因得罪权贵被罢。其在任三年,修水渠,办学堂,清丈田亩。
百姓为其立生祠。然无用。”
他停了停,又写:“在此处,做事不重要。站队才重要。”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划掉了“站队才重要”,在旁边写:“不站队,做不成事。站了队,做的是谁的事?”
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他轻声说:“徐徐图之。”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他轻轻笑了。
后来的日子,张居正照常去翰林院,照常去各衙门观政。他看见了很多事,好的坏的,明的暗的。
他没有再问温暖“该怎么选”。
因为他知道,那个答案,只能自己找。
他只是每天晚上,在笔记里记下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
那些笔记,一本一本摞起来,越来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