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他的存在,到底不是什么令人欢悦的事。
他不想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境地。
一颗棋子,已经是他的底线了。
至少,他曾经还有过当棋子的价值。
因为这点价值,从小到大他一直活得趾高气扬理直气壮,面对萧王从无心虚。
他怕深究下去,更不堪的真相会浮出水面。
譬如连这颗棋子,也并非萧王主动要的,而是被强迫,被羞辱,意外产生的。
如果那样,这些年萧王没直接杀了他,而肯拿他当棋子养着,他已经该感恩戴德了。
且如果那样,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真的想杀了燕雎。
他仗着有些天分,自小目高于顶,狂得没边,有着超乎寻常的自尊心,这份自尊心,令他即使面对同生共死亲密无间的奚融,也难以启齿,说出自己的身世和所有隐情。
“什么?齐汝将萧容和太子从燕王行辕带走了?”
听到禀报,崔道桓不禁皱眉捻须。
“没错。”
崔九恭立在下首。
“听说齐汝还直接将十三太保景曦交还给了燕王,说这一切事只是个误会。”
“属下还听说,昨夜在燕王行辕里,萧王险些和燕王兵刃相见,最终也没能将萧容带走,若非这齐老太傅横插一刀,此事绝对无法善了。”
“是啊,可惜了这样‘一石二鸟’的大好机会。”
崔道桓目中亦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遗憾。
崔九自然明白,这所谓一石二鸟,一是逼那二王反目,二是借燕王之手重创东宫。
“齐汝这阵子一直避居齐州养病,怎会突然回京?”
崔道桓忽又问。
崔九一笑,道:“门下省如今一盘散沙,燕王又入了京,陛下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位老太傅如何还能在齐州坐得安稳。”
“不过依属下看,在大局未定前,齐氏不会轻易下注,家主倒不必过于忧心。”
“这倒是,这位三朝帝师,可是出了名的老鳖老狐狸,眼下本相的劲敌还是萧景明。夏狩之后,萧景明直接将禁军军费削了一大半,本相安排在六部的门生亲信,也被他用各种由头拔掉大半,再这样下去,本相这尚书令一职都要被他架空了。”
“只要有萧景明在,本相筹谋再多,魏王也不可能顺利登基。本相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该反击了。”
崔九心领神会:“家主是准备执行那个计划了?”
崔道桓洋洋一笑。
“如今万事俱备,只待萧景明入觳了。”
“萧景明和燕雎的仇怨,从争夺相州府驻军权时便已结下,多年累积下来,迟早必有一战,你再亲自去一趟燕王行辕,面见燕雎,就说本相有一计,可除掉萧景明,只要事成,将来相州府直接并入燕北领地。”
第122章 良宴(十七)
“求义父为孩儿做主!”
景曦狼狈跪在议事堂地上,哭得楚楚可怜。
虽只是被关押了一夜,但景曦浑身湿透,脸上额头好几处青肿,素来整洁的银袍上沾满污泥,发冠已不知掉落何处,腹中更是饥火焚烧。
景曦生在景氏,后又成为燕王最宠爱的义子,无论在燕北还是行走在外都是前呼后拥被人捧着,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等苦头,此刻心中除了委屈愤懑羞耻,便只有一个念头,将萧容千刀万剐。
景邱和景四摒手立在一边,看着儿子可怜凄惨模样,景邱心疼无比,又不敢上前安慰。
虽然料想到儿子此番被绑多少会吃些苦头,但景邱万万没料到,儿子竟会被折腾成如此模样,尤其嘴角和脸上两处青肿,根本不是磕碰痕迹,显是被人打的。
“孩儿以为,此生再无机会面见义父,没想到上天垂怜,让孩儿平安归来,孩儿只恨自己无用,着了那萧容的道儿,萧氏在演武场上被义父挫了锐气,竟丧心病狂想出这种歹毒伎俩来对付义父,实在无耻之极!”
景曦一声声哀切哭诉。
以往这种时候,燕王必会将他召上前安慰,再给他许多赏赐作补偿。
至于胆敢欺负的人,不肖想,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原本景曦截杀计划失败,反被萧容绑架,内心还充满恐惧,但脱困之后,景曦心中仅有的恐惧一扫而空,转为欢喜庆幸。
萧容诡计多端,仅靠他一人,显然很难报仇雪恨,但萧容竟敢对他动手,以燕王性情,怎么可能饶过萧容。
醒来之后,景曦便从景邱口中得知,昨日得知他被绑架的消息,燕王直接动用重骑将萧容拘到了行辕里审问,景曦简直要笑出声。
这可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听说燕王召见,景曦连衣服都没换,伤处也没有处理上药,特意顶着这一副凄惨模样直接过来了。
如此,让他的眼泪也显得更加可怜。
他越显得可怜,燕王才可能更心疼他,去重重处决萧容。
但令景曦感到意外的是,自从进到议事堂里,他在冰冷地板上跪了已经足足有一刻,哭了也足足一刻了,燕王竟仍未开口命他起来,也未召他上前说话。
难道是堂中太过昏暗,燕王并未看清他此刻凄惨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