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脚步一僵,停下,片刻后,转过身,便见萧王一身紫袍,站在灯下,正抬目望来。
“你就打算这样不告而别么?”
萧王再问。
萧恩提灯跟在后面,也正焦急望来,问:“大半夜的,世子要去何处?”
萧容攥着缰绳,努力笑了笑,道:“我知道,父王需要给各方一个交代,我也知道,父王原本打算动族法的。”
“父王不必再袒护我了,请直接将我逐出萧氏族谱吧。”
萧王没有说话。
萧恩却脸色大变。
萧容接着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自小心胸狭隘,争强好胜,嫉妒心强,根本不配做萧氏的世子。我的存在,亦给父王带来很多耻辱和困扰,父王让我来做这个世子,实是没有其他选择。”
“萧氏优秀子弟有很多,品学兼优者更不在少数,父王可以将他们收为义子,也可以过继为亲子。父王正值英年,也可以再娶妻生子,享受真正的天伦之乐。以前是我不懂事,屡屡任性妄为,破坏父王的好事。”
“请父王放心,就算离开萧氏,我也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只是,我现在有了自己想追随的人,不能再留在萧氏,辅佐父王了。”
说完,萧容跪下,朝萧王伏地叩首。
“你想追随的人?”
萧王眸间不禁溢满沉怒,看着地上宽袍少年。
“萧容,你是三岁稚子么?竟会相信皇室中人的情谊与承诺?”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走出这道门,意味着什么?”
萧容抬起头,平静道:“我知道。”
“我也会为我的所作所为负责。”
“请父王,勿再以我这个不孝子为念。”
萧容连叩三首,起身,牵马转身,沿着黢黑长道,往巷口行去。
第95章 京都(三十九)
这个时辰,外宫城的门也早已关闭,但萧容仍可凭门下省的令牌出入,只要按例登记一下便可。
一弯月牙挂着半空,散发着轻浅朦胧银光,个别衙署内还亮着灯。
萧容牵着马,走在肃穆阒然的长街上。
作出如此大的决定,他内心并无多少慌乱,甚至可称平静。
他知道,这大约是他能在京都度过的最后一个平静夜晚了。
理智来说,他应该就近先找一家客栈投宿,养精蓄锐,明日再去外面赁一间可以常住的宅子。
但眼下,他只想去一个地方。
所以不惜费了许多麻烦手续,来到了这天街之上。
月光同样笼罩着东宫。
奚融素来睡得晚,深夜仍坐在议事堂读书或处理政务是常态,今夜亦如此。
听到姜诚禀报,奚融自案后缓慢抬起头,下一瞬,猛地站起,几乎将长案带翻,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在外侍候的宫人不免错愕茫然,因在东宫这么久,他们还从未见过太子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今夜只是很温柔的夜风。
但奚融大步而行,一身严整的玄色冠服却被疾走间带起的风掠得扬起。
跟在后面的姜诚几乎都要施展内力才能追上殿下步伐。
就这样一路奔至东宫大门外,奚融脚步方骤然止住。
他几乎不敢呼吸,站在阶上,怔怔看着牵马站在阶下空地上的少年身影。
“容容。”
好一会儿,奚融方自胸腔里发出一道声音。
萧容正低头踢着石子玩儿,听到这声呼唤,方抬起头,看着奚融,唇角微扬,露出一点笑。
奚融产生一种自梦中惊醒的感觉。
他大步走过去,打量着萧容,带着几分惊疑问:“容容,你怎么来了?”
萧容照旧拿脚搓着一颗石子。
背起手道:“天色太晚了,我无处可去,殿下愿意收留我一夜么?”
虽然此事有些荒唐。
萧王府的世子,怎么可能大半夜无处可去。
但奚融已经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他笑道:“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