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看,不买也行。”老太太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居然挺清晰,并不苍老嘶哑。
“喂。”燕旻希顿了顿,换了个像样点儿的称呼,“老板。”
“您这儿,招人吗?”
老太太从老花镜上方看他。
“招人?”
“帮工之类的。”他咽了口唾沫,“工资看着给就行。”
她合上书:“上班时间,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中间休息一小时。周日我儿子来看店,你休息。”
燕旻希愣了下,没想到这么干脆,反倒迟疑了:“我……可能干不长。就暂时。”
“我这里活不轻松。每天要开门关门,打扫,整理书。有些老主顾会打电话来找书,得帮忙找。还得会修书——有些书破了,得补。你能干?”
他没修过书,东西稍微损坏了,不用自己扔,隔天就看不见了。
燕旻希捏了捏口袋里的票子。
三百块……离买个好相机还差的远呢。
“我能学。”
“一个月一千三,你周一记得来。我姓程,叫我程婆婆就行。”
“这店里的书,我能借回去么?”
“能,当然能,看完了记得拿回来。”
还没插钥匙,门自己开了条缝,温热的空气夹杂着饭菜的香涌了出来。
几根白净的指头扒在门框上,窄窄的缝儿里露出一双眼睛,正隔着间隙瞅他。
那双眸子是弯的,亮晶晶的,看着就叫人晓得,肯定在门背后偷偷笑呢。见燕旻希不说话,就盯着自己,那眼睛立刻眨了眨,月牙儿似的。
两片睫毛的尖儿又密又翘,在眼下投出轻轻的影。
“希哥,回来啦?”
“嗯。干嘛呢你?”
“等你吃饭啊。今天炖了排骨,可烂乎了。”
李梨回了窄小的厨房,把汤碗小心地放在桌子中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粉围裙是超市买牛奶送的,带着一圈荷花边,围在他身上挺像回事。
地三鲜烧得颜色挺深,土豆软烂。砂锅里的白菜炖豆腐咕嘟着,奶白的汤面上浮着油花,星星点点的。
胃里饿,舌头却像是木的,燕旻希夹了一块最小的排骨,机械地咀嚼。
“怎么了哥?不好吃吗?”见他吃得心不在焉,只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李梨忍不住道。
李梨自己碗里的饭已经下去一小半,吃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没,”他把筷子搁在碗上,“不饿。你吃你的。”
李梨哦了声,也没坚持。
靠在椅背上,他静静看着李梨吃饭。吃得很快,不粗鲁,只是专注,好像吃饭是件顶顶重要的,需要认真对待的事儿。
“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老家?”
燕旻希拿起旁边玻璃杯喝了两口水。
李梨看都没看,顺手抓过来,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大口。
“俺不回,车费太贵了,俺爹说别糟蹋钱,先在城里干满一年,明年回去。”
“你不嫌脏?”他语气不太好。
李梨似乎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很诚实地回答:“不脏啊,哥你的杯子。”
杯壁上,两个不同位置的唇印隐隐重叠在一起,很快又被新的水雾覆盖。
燕旻希看着他。这杯子自己刚刚用过,李梨就这么……毫不介意地接着用。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顺着脊椎骨爬,倒不是恶心嫌弃,是……他说不清。
李梨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侵入他的界限,分享他的一切,被子,毛巾,外套口袋……
以前那些朋友,一起喝酒,他的杯子别人绝不能碰,更别说喝剩下的。吃饭,点一桌子,吃不完就扔,谁也不会去动别人动过的筷子。
干净,体面,距离感。那是他熟悉的世界。李梨不是那个世界的。
是从泥土里,从最直接的生存需求里长出来的。
他觉得这是实在,是不糟蹋东西,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界限和矜持。
吃饱喝足,水龙头很快哗哗响起,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燕旻希还坐在旧沙发上,看着李梨收拾碗筷的背影。
心里那点烦,渐渐变成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像是一脚踩进温吞的泥沼。
李梨这个人,他的亲近,他的毫无保留,都像狭小破旧的租房一样,燕旻希在某个瞬间觉得窒息,却又在另一个刹那,可耻地贪恋这一点点廉价的、伸手可及的温热。
水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