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
话音未落,笔尖已经落在那张纸上。
墨迹洇开,画出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黑线。
陆停低头看着那道墨迹,又抬起头,看着江公子。
江公子也看着那道墨迹,愣住了。
他握着笔,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雕塑。过了好几秒,他才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陆停,脸上带着点心虚。
“……写坏了。”
陆停平静地接受现实,只是拿起那张纸,对着烛火看了看。那道墨迹从纸的上方一直划到下方,把整张纸都毁了。
陆停放下纸,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字迹不一样,会被发现的。”
江公子看着他。那目光里的心虚就这么慢慢褪去,换上一种奇怪的东西,又笑起来。
那笑容和刚才的委屈完全不同。是真的、带着点开心的笑。
“阿停,”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满足,“你果然是我的人。”
江公子继续说下去,越说越高兴:“你看,你都舍不得说我的坏话......”
陆停实在听不下去,只好打断他:
“公子,我不知该写什么。”
于是江公子歪着头,看着陆停,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真假。过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陆停的肩。
“那就这么写我。”他的语气很轻快,“写我带着你们在柳城转了一天,在街头巷尾来回地转,辛辛苦苦地找。”
好的,懂了,写写江公子对这个弟弟还是很在意的,有在好好办事。
陆停低下头,拿起那支笔,重新蘸了墨,换了一张纸。
他落笔,面无表情地写:
“今日随江公子在柳城,街头巷尾,来回辗转,辛勤寻找,尚无确切下落。”
写完,他搁下笔,把纸往江公子面前一推。
江公子低头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好。”他说,“就是这样。”
江公子还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帮忙折成小小的一块儿。
陆停看着他做完这些,也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哨子。王府暗卫特有的那种,小小的,黑色的,吹起来声音能传得很远。
他把哨子凑到嘴边,吹了一声。像夜鸟的啼鸣。
窗外很快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黑色的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黑豆一样的眼睛往屋里看。它的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陆停走过去,推开窗,把信塞进圆筒里,绑在鸽子腿上。他摸了摸鸽子的脑袋,然后一扬手。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陆停站在窗前,看着那道黑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他松了一口气。
这下任务完成了。给王府的信已经送出去,该写的都写了,不该写的一个字没写。明早起来,他就可以继续跟着江公子,继续找弟弟——
然而事情还是没有结束,江公子让他留下来休息。
对此,陆停心中了然。江公子怕他再写第二封送出去。
成吧。说来说去,还是防着他。
他们应该至少一年多没见了。
足够让江公子不放心他,不相信他。
陆停无所谓。
他本来就对王府没什么感情。当然,对江公子也是一样。
所以陆停面无表情地吹灭了烛火。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方银白。
江公子躺在床上,陆停在地上坐下,靠着床沿。他抱着那床薄被,把自己裹起来,闭上眼,扮演一个懂得尊卑有别的合格暗卫。
地上很硬。硌得慌。
陆停在心里默默地叫苦。
白天跑了一天,晚上还要陪睡。关键是陪睡也就算了,连张床都不给。这是什么道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调整了一下,终于找到一个稍微舒服点的角度。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入睡。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江公子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小,带着一点……陆停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阿停。”江公子说,“我怕。”
陆停睁开眼。
他看着头顶那片黑暗,沉默了几秒。
怕?
他想起钱成。想起那个被林晓舟扭断脖子的人,睁着眼倒下去,嘴巴张着,脸上还带着生前的表情。
死了的人还没说怕,这位缺德公子倒是怕了。
陆停“嗯”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很轻,像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