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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一段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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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那孩子半大不小,此刻大概是饿了,哭声嘶哑。妇人一脸麻木,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硬饼,用牙咬碎了,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有一小块碎屑掉在脏污的甲板上,妇人立刻伸手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嘴里。

再远些,有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死死抱着一个包袱,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浑浊的江水。那包袱里不知是书还是牌位,他抱得那样紧,手臂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仿佛只要一松手,他这辈子的根就断了。

哭声、骂声、咀嚼声、咳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在雪初耳边,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雪初霎时觉得在这样遍目疮痍的世道里,她昨夜的那点温存和此刻身上的洁净,都显得无比奢侈,奢侈得让她一时无从安放。

忽然传来一声啼哭。那哭声起先还细,随即翻涌起来,哭得人耳膜发疼。有人皱眉嘟囔一句“又来了”,也有人叹息了一声,叹息中却没有余力。

雪初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那妇人衣衫旧得发灰,发髻散乱,眼下青黑,怀里的孩子被襁褓裹得很紧,脸上却泛着不安的红。她一边拍着,一边低声哄,声音却发虚。

沉睿珣径自走过去,伸手替那孩子搭了脉。

那妇人看了一眼周围,低声解释:“这孩子夜里受了寒,哭得狠了些。”

雪初也蹲下身,把随身的小水囊递过去:“先喝一点润润嗓子。你抱得太紧,他也喘不过气。”

那妇人接过水囊,看了雪初一眼,迟疑着把孩子稍稍放松。雪初便伸手替那孩子把领口松开些,又用帕子轻轻擦去他额上的汗。孩子哭得急,冒出的汗贴住了额头的细发,雪初的手指一碰,那细发便软软贴在她指上。雪初指下停了一息,才顺着那点汗意继续往下擦去。

沉睿珣诊完脉,抬起头,目光从雪初脸上掠过,神色微沉,又很快收住。他把孩子的小手轻轻放回襁褓里,替他理了理身前裹乱的布角,这才转向那妇人道:“他受了风寒,又惊惧过度,夜里没睡稳,火便上来了,不妨事。”

言毕,他又看了那孩子一眼,添了一句:“孩子这般大的时候,最经不起惊,要多看着些。”

他说着便从药囊里分出一包药末,让她用温水化开。

那妇人接过药,连声道谢,说得磕磕绊绊:“你们心善……这一路,能活下来就算命硬了。”

雪初手上仍替那孩子擦着汗,过了片刻才将帕子收回,又替他把贴在额前的细发拨到一旁。那一句“心善”落得很轻,却把她昨日被人打量的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她低下头,见那孩子眼角还带着一点泪水,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又急又浅。雪初把帕子折好,垫在他颊侧,指腹在那一点潮湿上轻轻按了一下,生怕再惊着他。

等她跟沉睿珣再上甲板时,雾已散薄了些,山影仍压在两侧,江水却开阔起来。风从峡口吹出来,带着水腥与草木气,吹得人衣襟猎猎。甲板上的人多了,笑声却依旧少,更多的是低声商量与叹息,叹息里夹着对下一站的猜测:哪处换旗,哪处涨粮,哪处昨夜又起了火。先前那几个江湖客立在船头一侧,此刻也低声议着前路,说夷陵近日才起过一场动乱,城门查得紧,下船后只怕还要绕上一段。

雪初立在船栏边,望着江水在船下涌动,低声叹道:“一个人抱着孩子走这一路……夜里怕是连觉都不敢睡实。”

江风迎面吹来,拂乱了她的发。她把散到颊边的发压回耳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沉睿珣开口:“为人父母,总不愿见孩子受这样的苦。”

他一手搭在湿冷的栏杆上,在栏边轻轻叩了一下,才续道:“可这世道,愿不愿,大抵都由不得人。”

雪初把披风往身前拢了拢,方才那妇人说那句“能活下来就算命硬了”时的神情,又回到眼前。

她转过脸去看沉睿珣,江风扑在她的眼睫上,那层薄薄的湿意便压在眼底,没有落下来。她想起他在巫山前说的那句“贪得这一晌”,忽然觉得那贪欲并不羞耻,反倒是支撑人在这世间里不至于散掉的东西。

她站了半晌,才迎着风问出一句:“外面……都这样吗?”

沉睿珣将搭在栏上的手收了回来,侧过身替她挡去迎面的风,而后答道:“有好些地方更坏,也有地方还算能活。你若怕,有我在。”

雪初将手伸过去,覆在他手上。沉睿珣反手握住,她便顺势朝他身侧靠近半步,与他一同立在风中,听江水拍舷,听船声破浪,听远处有人低低唱起不成调的民谣,唱到一半又停了,仿佛连歌都要省着些力气。

巫山的峰影渐渐在身后淡去,神女的传说也被江风卷走。船继续向东,水路漫长,世道纷乱,天光却仍照得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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