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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沉,暮云半遮半掩,波光粼粼的碎影在河面泛点银光,犹如太阳留给世间最后的温柔。

一位女孩漫无目的地行走于湖边,步子放得极轻,静谧的背影似乎要融进天边的暮色里。

从管理人员口中,程晚宁打听到表哥身处岛屿西北侧的实验室内部,那一片属于小圣詹姆斯岛的禁区,她只好在附近等人出来。

风拂过发梢,掠过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她眼神呆滞地望向水面,连头发乱了也毫无反应。

回想起与沉榆槿相处的片刻,脑海里反复碾过那些简单到平淡的道理,不经意间引人深思。

毫无疑问,沉榆槿是善良的。

面对先天残疾的缺陷,她从未埋怨过命运的不公,反而站在为大多数人考虑的立场,宁愿牺牲自己的一部分利益。

或许所有人都是如此,生来具备分辨善恶的能力,怀有对生命的敬畏以及弱势群体的怜悯。

唯独她的喜怒哀乐,是那么轻描淡写。

她不会为生命的逝去感到悲哀,也厌恶因为细枝末节的情感产生动摇的自己。

每逢别人提到表达善恶观念的话题,程晚宁总是因为情感缺失显得格外唐突,甚至在阳光的洗礼下无地自容。

身边的人越伟大,就衬得她越渺小。

当她变得微不足道、劣迹斑斑时,她就再也没有资格与别人相提并论。

……

此时夕阳快要完全沉下去,天与地的交接处像是镶了一道金光,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程晚宁望着太阳落山的地方久久出神,眼前流动的光影愈发模糊。

畏光,是十岁那年受伤留下的后遗症。年幼的她被仇家绑架,视网膜被强光损坏,视力只剩下原本一半的清晰度,并且无法通过医疗手段治愈。

携带隐疾的生命无序崩坏重组,皮肤烙印下的淤青隐隐作痛。

她伸出五指遮蔽前方刺眼的红光,默念着沉榆槿说过的话:“宽容经历过的苦难?”

脚下的路是真实的,风吹过脸颊的触感也是真实的,可前方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时常发觉已经抽离于混沌虚世,肉身又徘徊在空洞迷离的假象。澎湃的精神思维如烟花般绚丽,呐喊着堪称病态的厌世和抵触。

“凭什么?”

程晚宁烦躁地踢了一脚河岸的石子,眸色骤然暗了下去,像是在自说自话:

“如果我总是体谅别人的话,又有谁还给我十岁之前的眼睛呢?”

有一类人,能够不计前嫌宽容他人的罪过,将绝望中的苦难当作恩赐,可她不想要这样。

她无法原谅任何伤害过自己的人,但凡别人影响到她的心情,她都恨不得把那些可恶的贱人撕碎。

她是如此敏感的极端主义,喜欢的东西一定要不择手段争取,不喜欢的东西也厌恶别人得到。

犹如荆棘里长满的浴血玫瑰,对鲜血的狂热衍生出无可比拟的病态思维,贪婪地吸食着毒液生长。

永远傲慢,永远为自己而活。

-

程晚宁不记得自己沿着河岸走了多久,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透。

眼前的场景不再是岛屿中央的湖畔,而是转换到一片人迹罕至的丛林。

想起沉榆槿的提醒,她调头原路折回,却在转身的那一刻听见背后急促的脚步声。

程晚宁下意识回头,视野中映入一道模糊的人影。苍白的人脸周围,黑色长发随风飘舞,活像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黑点以极快的速度变大,和她撞了个满怀。

因为那人的速度过快,程晚宁被撞得直直向后踉跄几步,大脑坠入万花筒般的眩晕。

缓冲几秒,她懊恼地抬起眼,视线聚焦后的人脸逐渐清晰。

眼前的女人哭花了妆容,披头散发的模样在夜幕下格外骇人,细看还能发现脸颊肿起的淤青。

“救救我——”

求救声被呼啸的晚风撕碎,灌进耳里只剩下颤抖的尾音。

女人跪在地上,影子被昏黄的路灯拉得又细又长,仓皇着,像失魂落魄的俗人。

程晚宁低头望去,才发现她腿部受了伤,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伤口渗出,浸满了整个脚踝。

“你……你怎么了?”

她整颗心猛地揪紧,目光越过女人望向前方的荆棘丛,大致明白了她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痕是怎么回事。

见有人开口,女人不顾一切地往她怀里钻,似乎把她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救救我,我要死了!他们要追上来了!”

她惊慌失措地仰起脸,眼角的泪水混着鲜血漫过下颚,滚落到脚下的草坪,将方寸之地染得通红。可她顾不上擦,只是一味求饶。

随着时间推移,女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失去了理智,大力撕扯着对方的衣服,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将袖口拽烂。

事态趋向失控,程晚宁呆滞地站在原地,

耳边所有嘶吼连同风声混成一团嗡鸣,绕过大脑麻木的神经。

印象中,似乎经历过类似的情节,在一年之前。

芭提雅风月街的酒吧后门,她出于热心救了一位遭遇绑架的路人,谁知对方转身丢下她逃命,导致自己差点落入坏人之手。

世人皆爱隔岸观火,却又在陷入困境时慌了手脚,渴望有人捞自己一把。

从那以后,程晚宁不再相信所谓的善恶有报。多的是人一辈子积善成德,却寻不见一缕月光。

如今面对相仿的场景,她也只是冷眼旁观下位者的失态,直到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

“我逃不出去了!进入小岛的人永远都离不开这里!我们都会死的……”

女人胡言乱语地嚷嚷着,重复的词句不断循环,形同疯魔的鬼魅低语。

伴随着最后一声咆哮,突如其来的枪声惊扰了林子里的死寂,激起无数飞鸟振翅。

一枚子弹穿过女人的胸膛左侧,与程晚宁不过咫尺之隔的距离。

她怔愣地跌坐在地,想要逃跑却又使不上劲,只能慢吞吞地与尸体拉开距离。

方才还在挣扎的女人,此刻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从身下慢慢洇开,看起来触目惊心。

待双腿恢复力气,程晚宁迅速撑着地面起身,却见两位身材魁梧的保镖分别出现在一前一后,完美挡住了自己的退路。

灯光下亮出第叁道狭长的人影,旁边的保镖微微侧身,为中间的男人让开一条路。

昏暗的光线切过男人的眉骨,她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是前天派对里与她搭讪的人——

由美国纽约市长亲自提拔的、新上任的警察局长欧文。

程晚宁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意识到眼前的景象容易使人误会,自觉拉开距离:“我不认识她,只是刚好路过这里。”

欧文眼含审视地盯着她,说出的话既像夸赞又像阴阳:“脑袋瓜还挺灵光,知道撇清关系。”

“既然没有别的事,麻烦让一让,我赶时间。”

她试探性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谁知刚迈出去,前方的路又立刻被保镖封死。

欧文找茬似的提及旧事,摆明了是不放她走:“上次见面时温温吞吞的,话都不愿意开口说一句,这回怎么变得这么心急?”

因为派对里聚众淫乱的场景,程晚宁对他印象很差,索性找了个借口脱身:“我表哥在附近等我,让我五分钟之内过去找他,否则他会根据定位来接我。”

定位是她编的,程砚晞根本没有说过类似的话,目的只是为了吓退眼前的男人。

在水深龙多的地区,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起不到任何威慑力,表哥的名号永远比自己好使。

谁知男人并不买账,反而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定位?这是你们表兄妹之间的特殊情趣吗?”

讥讽的笑声回荡在丛林四周,裹着轻蔑的气音从鼻腔里往外渗,拆穿了她不入流的谎言。

“我分明记得,他十分钟之前刚随宋医生进入北边的主屋,你确定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这里?”

两人所处的方位在岛屿主屋的对角线,就算程砚晞忙活完手头上的急事,也不可能立刻察觉到这边的情况。

“提到你表哥,我倒是想起一件有趣的事。”欧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连眼角的纹路都没动一下,“前天,我路过温泉庄园的时候,在后门目睹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一幕,立刻用相机记录下了这段珍贵的影像。”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保镖递上东西,从对方手里接过一张相片。

皱巴巴的照片铺展开来,镜头聚焦在两个异常熟悉的面孔,正是程砚晞低头与程晚宁接吻的照片。

画面的背景定格在私人温泉房门口,两人像是刚泡温泉出来。男人低头为女孩整理衣领,情深意浓之际吻上了彼此的唇。

比起单方面的强迫,更像是两情相悦。

程晚宁怔怔望着摆在眼前的铁证,浑身被惊愕一点一点淹没,沦为丧失语言能力的傀儡。

当极力隐藏的内幕被公之于众,象征着毁灭性的灾难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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