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问得亲切,却不像是关心。
没等冯璋作答,冯先礼先半阖双眼,仰头在空中仔细嗅闻起来,似探着花香。
蓦地,豁然开朗:“啊,璋儿,你可是有了中意的女子,悄悄见着面呢!”
“不,”冯璋连忙摇头,矢口否认,“父亲千万不要拿我打趣。”
冯先礼笑出了声:“怎么?那身上是从哪儿惹来的香气?”
花香都不及它芬芳,而眼下天寒地冻,明明连花都没有。
冯璋微偏过头,暗中嗅了嗅衣领,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
“不必羞涩。”冯先礼一挥手,好像十分理解,“想你年龄已到,若有了喜欢的姑娘家,早日把婚事定下,也未尝不可。”
正说着,话锋一遽然转,“但必须先带来,由我过目。
“休要学你兄长被女人蛊惑,不听劝阻,执意娶进家门,最后……让那毒妇谋去性命!”
冯先礼捂着心头教导冯璋,说得悲愤无比,余音未消,门猛地哐当一响,竟听有人直呼他的大名:
“冯先礼!”
他寻声望去,见夫人端着热茶,站在两门中央。
寒风卷着袅袅白气,熏伤了她的眼睛。冯夫人把茶盘塞回给身后侍女,快步上前。
她盯着冯先礼,手却指着冯璋,扬声怒道:
“你和他提瑾儿做什么?”
自冯瑾去后,她悲痛欲绝,再听不得任何人提起那一惨事,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让儿子完完整整地活在记忆里。
当初,冯先礼执意要认乞丐作义子,她本是不愿的,哪怕人已至中年,不能再有子嗣,也不肯松口。
可当冯璋真正站在她眼前时,她发现,他的脸,竟有两分像瑾儿。这股微妙的熟悉感,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头。
直到冯璋慢慢长大,她终于认清此人,并且开始忌惮他占了瑾儿
的地位,决不允许任何人把他和瑾儿联系起来,就算是一句话,也不行。
这会儿,她闷在心里的一股火,即将破出:“你怎能拿瑾儿的不幸去教训他?那是你的亲儿子,你还有良心么!”
冯先礼见她失了分寸,立即从椅上起身,沉声喝止:“宛嘉。”
冯璋也随之站起,朝冯夫人投去关切的目光,却换来一记冷眼。
冯先礼只觉她又在无理取闹,眼中带着嫌弃,接着开口:“璋儿也姓冯,也养在我冯家多年,你该明白,我对他的感情已不亚于对瑾儿,作为父亲叮嘱他几句,有何不妥?”
早先夫人对长子溺爱太甚,致冯瑾骄横自我,那年,瑾儿要娶那个女人,也有她来帮着求情,不曾想反倒成了帮凶,助人酿成大错……
冯先礼理解她,心疼她。
她不愿提冯瑾的事,便不提,不愿接受冯瑾的死,便装作他还在这家中,每一处居所,他都为瑾儿留着的一间房。他何尝不爱自己的儿子,又何尝不思念他!
可冯璋,亦是他的孩子。
他不过是提醒他莫要重蹈复辙,何错之有?是她太疯,太不讲理。
“那日我带他回家,是经你亲口同意。你不该总是这般防他,更不该拦着我要待他好。”
他口中,没有一字悦耳。听他这种男人谈感情,冯夫人觉得无比可笑,便直接笑出了声。
笑意上了脸,慢慢僵在那里。
她紧盯着迟钝的猎物,如一只经验丰富的苍鹰,在一瞬之间,俯冲而下:
“我千防万防,终究防不住他是你的亲骨肉!”
“什么?”冯璋瞳仁一颤。
“一派胡言!!”
厅堂空寂,只剩这两句惊语不停碰撞,三人乍然静止,四旁金橙色的纱帘却开始无风自动。
冯璋转动起他麻木的脖颈,缓缓望向因过于激动而抖动不已的冯先礼。
后者的神情,就好像被人当众揭了丑,愤怒、尴尬。
砰!!
“回来!宛嘉!”
冯先礼朝着摔门而去的女人身影大喊。后面跟着响起的一声呼唤,却在小心翼翼地颤抖: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