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乔承萱的墓前,小小的土丘隔开了生和死,也埋葬了救命的恩情。
小乞丐系好衣服,表情肃穆正式,屈身将两膝插进雪中。
他抬头看了乔逸兰通红的双眼,再凝视着碑上所刻的名字,深深一拜:
“小兄弟,谢谢你。”
乔逸兰站在他身后,泪眼婆娑。自这日起,她不觉间将心绪全部转移到小乞丐身上,每见他一眼,就好像曾经与她相依为命的乔承萱又站在了面前。
而冯瑾的新欢一个又一个,乔逸兰只听他对每个女伴都倾吐肺腑之言,顿觉与他的这段感情有多么可怜荒唐。
他二人门不当户不对,有着天壤之别,她那时双眼蒙蔽,思虑不周,借着冯瑾的勇气,勉强踏入高门,如今看来,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冯瑾终于露出了真正面目,她透骨酸心,却无力改变。
怪只怪当年无知,受他蛊惑,耽误了自身。可念及彼时为弟雪冤之心切,冯瑾向她伸出的一只手,终究还是恩情一份。纵使万般难受,她也忍下了。
一
晃夏天便至。天气闷热粘腻,冯瑾身上各式各样的香气,更是挥之不去。
“逸兰,你我早无感情,不如我一纸休书,放你离去?”
冯瑾夜半归家,轻轻柔柔拉着乔逸兰的手,与她商量。
乔逸兰说心不痛,是假的。毕竟那时的她,也正处在最鲜活的年纪。
“你真的想……”
“真的。”冯瑾甚至不等她把话说完,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似乎已经能看见日后身旁再无人烦扰的时光。
他眼睛闪得乔逸兰的世界一片空白,她含着心酸,点头应下。于她来说,离开,或许真的是唯一的解脱。
两人约定好聚好散。虽然,总会有吃亏的一方。
乔逸兰收拾东西时,无意翻出了那枚早已被她压在箱底,不愿再放在眼前的玉佩,那是当年冯瑾同她定情的物件。
“你的东西,今日还给你。”
冯瑾却嫌它玉料过时,玉质粗劣,拍着腰间的新宝贝,不屑一顾:“就当是予你的补偿,留着自个儿消遣吧。”
乔逸兰一时无言,静了片刻,默默收回手,把它揣进袖中,转身离开了这个从来都不属于她的家。
小乞丐总会在院墙之后等她,这一次也是。见乔逸兰从冯府走出,面上落魄,他便强作笑脸迎来:“姐姐,你受了什么气,可一定要告诉我。”
乔逸兰看着眼前人,微微恍惚,她总是分不清这究竟是乔承萱,还是他。多少天来,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乞丐,就这样以弟弟的身份与她相伴。
她从袖中掏出玉佩,塞进他手:“这个你拿去吧……困难时,或许可以救急,”而后,语气平淡地告诉他,冯瑾要休了她,她同样打算离开。
小乞丐眼中瞬时露出欢欣之色:“去哪里?我要和你一起!”
乔逸兰瞧见他失于控制的笑容,心里郁结竟疏解了几分:“还没想好……”
两人并肩穿梭于街市。小乞丐实际应比乔承萱年长两三岁,因过往艰辛,身形干瘦矮小,只有脸是天生的白。
自从有了乔逸兰帮扶,身体抽条一般窜得飞快,已撵上了她的个子。
小乞丐自觉幸运,对乔家的姐弟感激涕零。这段缘分,也让他在一众乞儿中成了人物。如今走在路上,哪个不识得他是个老天眷顾,大难不死的少年。
这才走过几步,小乞丐见着不少朋友,一个坐在地上歇息的大哥故意伸腿绊住他,粗声问着:“小子,见着刘福了吗?”
“没有,好久没见过了,可能换个地方讨饭了吧。”
“真是个该死的,还欠我两个包子呢,人就跑了。”
这时,不知又从哪冒出来一个黑瘦的人,接上话茬:“你还不知道么,他是真的死了!”
“死了?怎么死了?”
“哎哟,竟没人与你说?叫那冯家的大公子拉出去抵罪啦。”
闻声,小乞丐和乔逸兰相视一眼,默契地前去细听。乔逸兰不便靠得太近,在不远处停下了脚。
只听得那个叫刘福的人,是外乡逃债来的,冯瑾花了百两银子替他还清了债,实则,是用这些钱买他的命。
而那刘福早时担心冯瑾事后食言,便先将此事告知了几个相熟的弟兄。他死后,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就在这群乞丐之间流传起来。
小乞丐察觉事有不对,先为乔逸兰问了起来:“冯大公子是犯了什么罪,还要人来抵命?”
“去年冬天,他……”对方毫不吝啬,将尘封许久的事情细细讲来。原来,那日乔承萱惨死于冯瑾之手,也有人亲眼碰见,“那晚他姐姐哭得那个凄惨,连我都听到了。”
乔逸兰胸中含着的震震闷雷,顷刻间爆发,将一阵短促悲声从喉挤出,心口似有铁刀子横插过来。
那几名乞儿眼前只认褴褛衣,听那处声响哀痛,找寻着抬眼望去,顿时傻住,皆手足无措。
那人不正是他们口中唏嘘的对象么——死者的姐姐,凶手的妻子。